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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下雨了(第1页)

礼部的人走了,太医院彻底清净。

天擦黑时落了雨,雨丝落在瓦檐上没声响,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层油亮亮的水膜。

琳琅从值房出来,官服袖口湿了半幅,手里提着灯笼,灯芯捻得很暗,只够照见脚底三尺。

她去了东跨院库房,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锁孔里卡着铁屑,拨出来,亮晶晶的,是新的断面。

她蹲下身,拿灯笼照柜脚,在阴影里捡起一根当归。断口有灰绿色霉斑,凑近了闻,龙涎香的气味已经很淡,夹在一股受了潮的木料味里,若有若无。她把当归拢进袖中,吹了灯,推门出去。

何崇在礼部正堂坐了一夜。

方惟被带进来时不吵不闹,自己走到角落里坐下,背靠着墙,闭了眼。何崇把仁和堂的账册摊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每一本都有方惟的私印,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差价累起来,八年七千两。

“方先生,这些账,你是认的。”

方惟睁开眼。灯下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下去。“认。”

“差价去哪儿了。”

方惟把眼又闭上了。

何崇也不催。他把账册推到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新的。这本是从仁和堂后院柴房地底下挖出来的,封皮还是湿的,翻开有股潮气混着陈年纸浆的馊味。

“这本呢。”

方惟睁开眼。那本账册掀到第一页他就知道是什么了。景和元年九月,武库司军械一批发蓟州,签收人写的是蓟州总兵陆衍。军械没有到蓟州,到了柳渊城外的庄子里。签收单是他仿的,方惟两个字就签在左下角。

“这是死罪。”

方惟没有答。何崇把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到方惟面前。“你替柳渊做了八年的事。他知道你在我这儿,到现在连个递话的人都没派来。”方惟的嘴角动了动。那一动很轻微,像一片枯叶被风吹了一下,即刻便归于沉寂。

时竟在忠勇伯府花厅里看密报。郑圭已经到了通州,明日午时可抵京城,周牧的亲兵一路护送,漕运水道畅通无阻。裴珩从廊下进来。

“少主,何崇在仁和堂后院挖出了方惟藏的账册母本。武库司那批军械的交割单也在里头。”

“方惟开口了没有。”

“没有。”

时竟把密报搁在案上。母本一出来,三司会审就够门槛了。但方惟不开口,那些账册能定方惟的罪,却定不了柳渊的罪。方惟是柳渊的门客,门客犯事与主子何干——满朝都懂。要想把柳渊拖进来,还需要一个敢开口的人。方惟是最合适的人,但他儿子在柳渊手里。

“让裴十去柳府后巷盯着。把那孩子挪出来。”

裴珩应声退下。窗外石榴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静立。时竟依旧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在等柳渊出下一张牌。

夜到深处时,牢房气窗外传来脚步声。

方惟睁开眼。一个穿灰衣的人站在铁门外,脸隐在黑暗中,只从气窗口递进来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瓶,瓶口封着蜡。

“方先生,太傅说令郎今日在学堂背了《千字文》。太傅还说,这孩子像他父亲。”

方惟接过瓷瓶,在掌心里转了转。“像他父亲不好。他父亲是个替人做账的。”

灰衣人没答话。方惟把瓷瓶搁在墙脚,望着气窗外巴掌大的天。柳渊派人来送这东西,是让他自己选。顶罪,儿子活;闭嘴,儿子也活。只有他自己,横竖是个弃子。他把瓷瓶往墙脚又推了推。早晨何崇的人进来换粥碗时,看见那只瓷瓶还在原处,封蜡完好。

“方先生,”那狱卒低声道,“有人让带句话——令郎今早背完了《千字文》。”

方惟抬起眼。这是另一拨人。

柳知意到同仁堂时,沈芸正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本草拾遗》,拿戥子压着书页抄批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柳姑娘。”

柳知意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搁在柜台上。钥匙柄上生了绿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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