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旬同逝水,四千余里说家山。
缁尘已自沾京雒,羌笛何须怨玉关。
为报南来新雁到,故乡消息在云间。
又及:
去年此祭赋长征,豪气思屠大海鲸。
湖上三更邀月饮,天边万岭挟舟行。
竟将云梦吞如芥,未信君山划不平。
偏是东皇来去易,又吹草绿满蓬瀛。
又及:
韶华弹指总悠悠,我倒人间廿五秋。
自愧望洋迷学海,更无清福住糟邱。
尊前瓦注曾千局,脚底红尘即九州。
自笑此身何处著?笙歌严里合闲游。
我们从曾国藩这些诗中不难看出,尽管不乏对家乡的眷恋、对岁月的感慨、对自己的谴责,但核心的思想还是在鞭策自己,不断地为自己提神打气,督告自己一定要横下了一条心憋足了一股劲,咬紧牙关坚持下去,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次恩科的机遇再一次从手中溜掉。
曾国藩打起精神,重整旗鼓,寄居在京城的长沙会馆里,一门心思备考,以至于废寝忘食,孜孜以求。
首先是熟读以朱熹所注的《四书》为主的书籍。这是会试必考项目,所有考试的题目均出自这里。对于这些,曾国藩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基础,但关键是一个“熟”字,必须达到驾轻就熟、熟烂于心的程度才行。
其次就是写命题文章,也就是写八股文。所谓的八股文也称作“时文”“制义”等,因为题目专出于《四书》,又称“四书文”。这种文体在格式上有具体的规定,每篇文章分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部分,其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个部分为精华与主体。这四个部分不是可以任意发挥随便写的,每段必须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共有八股,所以叫八股文。对此,文章高手曾国藩也不敢掉以轻心,在即将到来的波涛汹涌的会试当中,一定要吸取上一次的教训,避免大意失荆州。
然而,在京师一年的备考时间里,曾国藩也出现了信马由缰、重大的跑偏行为。
可能因为四书、八股过于枯燥无聊,也可能是曾国藩太寂寞的原因,总之,他竟然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研究起经史来,尤其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对韩愈的文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毅然决然地开始追慕和效仿,拉开了他一生“治古文词”的序幕。
韩愈,字退之,河南孟州人,唐贞元八年进士,官至刑部侍郎,后因触怒圣上而被贬为潮州刺史,后来蒙昭回京,先后出任国子监祭酒、京兆尹、兵部侍郎、吏部侍郎等职。
韩愈是唐代最著名的文学家之一,尤以散文、诗文闻名,是古文运动的主要倡导者。韩愈反对形式刻板内容僵化的骈体文,大力提倡写作灵活自由有思想内涵的散文,强调文章的内容重于形式。韩愈的诗大气磅礴、强健有力,开辟了诗坛的新境界。著有《韩昌黎集》四十卷,《外集》十卷,对后世影响广泛。韩愈为人为学为诗的秉性、艺术风格和理念,颇合曾国藩的口味。
俗话说热爱是最好的老师。事实证明,只要是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根本不用督促催逼,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下全部身心去探究。曾国藩也是一样,他完全为韩愈的文章所吸引,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毋庸讳言,韩文的艺术魅力固然是没的说,但它毕竟与科考的内容相去甚远,联系不大。在备考的关键时期,曾国藩对韩文如此痴迷,这无疑是很要命的一件事情。
在煎熬与期盼当中,终于冬去春来,眼看会试又来到了眼前。
命运多舛绝非人力所能违也。无论什么事务,往往看似稳操胜券,结果却一败涂地;往往心怀忌惮,却又可能凯歌高奏。
经过一年的寒窗苦读,胸怀锦绣、渴望一飞冲天的曾国藩,在清道光十六年(1836年)的恩科中仍旧榜上无名,再次与功名失之交臂。
面对熠熠生辉的金榜,站在皇城根下的曾国藩,瞠目结舌,彻底无语。无情的现实再一次告诫曾国藩:天子脚下,没有你这个眼高手低的曾国藩的立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