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推抢救设备、开急救通道!”
短促急促的呼喊此起彼伏,混杂着器械拖动的脆响、脚步狂奔的急促声、病床滚轮急速滑动的轰鸣,瞬间填满整座急诊大楼。深夜的死寂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慌乱、极致紧绷的生死高压。
谢知愈扶着桌沿缓缓起身,躯体的虚软眩晕在此刻被骤然的惊悸压制,心神高度紧绷。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透过急诊楼的窗格,能远远望见住院部后侧漆黑的楼体,楼顶护栏空旷荒芜,是老院无人值守的死角,也是全院最高的坠楼点位。
晚风猛烈灌入窗内,掀起满桌纸页哗哗翻飞,冰冷的气流扑在脸上,让她本就体虚寒凉的躯体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四人无人多言,本能地遵从临床刻入骨髓的应急反应,齐齐起身,快步冲出自习区,汇入急诊慌乱的人流之中。
林护士长的身影第一时间从护士站冲出,往日里沉稳果决、调度有度的人,此刻眼底也覆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凝重,语速急促却依旧维持着岗位秩序。
“所有人守住岗位!轻症病患安抚稳控,禁止随意走动、禁止聚众围观!后勤即刻封锁住院部后侧通道,清空围观人员!急救班组全员就位,准备接诊高空坠落伤者!”
指令快速落地,在岗人员即刻分工行动。
有人安抚躁动病患,有人封锁现场通道,有人快速推送监护仪、除颤设备、急救药箱、创伤抢救耗材,整个急诊科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重新构建起急救秩序,只为迎接突如其来的危重伤者。
谢知愈四人跟随着急救人流,快步冲向急诊接诊通道。
深夜的风更凉了,吹得白衣衣角猎猎作响,楼道的灯光惨白晃眼,映在地面晃动的人影上,每一个人的神色都带着猝不及防的慌张凝重。
短短数分钟,远处漆黑的空地之上,几道护工与值班安保的身影匆匆聚拢,快速将坠楼之人平移抬上急救平车,车轮飞速滚动,带着破风的声响,一路疾驰冲向急诊抢救室通道。
平车越来越近。
昏白的路灯光影里,谢知愈的视线骤然凝固,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降至冰点。
平车上躺着的人,一身洗得发白、沾满尘土与细微血渍的实习生白衣,身形挺拔清瘦,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是傅景衡。
那个整日沉默劳作、默默兜底、从不抱怨、从不松懈、永远踏实稳妥的男生。
那个熬遍无数通宵、扛尽所有累活、隐忍所有委屈、拼尽全力想要抓住行医前路的寒门学子。
此刻的他,毫无往日的规整端正,整个人软软瘫在平车之上,身躯呈现出高空坠落重创后的松弛姿态,四肢无力垂落,头部偏向一侧,额角、耳廓、脖颈布满细密的血珠,顺着皮肤纹理缓缓滑落,浸透了洁白的衣领。
衣衫多处撕裂磨损,沾满青石板的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渍,原本干净规整的白衣,此刻狼狈破碎,染满尘埃血色。
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彻底褪去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片死寂的青灰,周身没有半点动静,连最细微的胸廓起伏都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平车飞速推入急诊抢救室,刺耳的监护仪预备鸣响瞬间响起,取代了外界所有嘈杂。
沈峻岐、温舒禾、许清苒三人彻底僵在原地,身形一动不动,眼底的错愕、震惊、不敢置信层层堆叠,平日里默契十足的四人,此刻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朝夕相伴、日夜相守、同甘共苦、一同熬过无数急诊风霜的同窗同伴,前几个时辰还在默默为所有人兜底劳作、安稳值守,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竟以这样惨烈决绝的姿态,轰然坠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谢知愈站在抢救室门外的走廊里,身形微微晃动。
连日透支的体虚眩晕在此刻彻底翻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双耳嗡鸣作响,外界所有的人声、器械声、脚步声都变得遥远模糊,只剩心底一片刺骨的寒凉死寂。她下意识抬手扶住身侧冰冷的墙壁,粗糙的墙面砖石抵着手心,带着刺骨的凉意,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早该察觉异常。
傍晚整场值守,傅景衡太过沉默。
往日里他虽寡言,却眼神沉稳、动作利落,值守间隙偶尔会对着几人轻轻点头示意,眼底有少年人坚韧的微光。可今日从黄昏开始,他全程死寂无言,眼神空洞沉郁,推送病床、搬运物资的动作机械麻木,没有半分灵气,像是一具强行支撑的躯壳,耗尽了心底最后一点温热与期许。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累了,只是连日劳作太过疲惫,无人深究他沉默背后的绝望,无人察觉他隐忍之下的崩塌。
无人知晓,日复一日无偿无休的压榨、永无止境的底层杂活、看不到尽头的实习煎熬、寒门求学无路可退的重压、医院层级森严的打压漠视,早已一点点压垮了这个沉默少年所有的坚持。
他不像谢知愈,有极致坚韧的隐忍心性,有明确的考研考证前路支撑;不像沈峻岐,有扎实的理论功底,有清晰的学业规划;不像温舒禾,细腻敏感却懂得自我调适;不像许清苒,性格爽朗通透,不往心底积压情绪。
他的世界太过单薄,只有勤恳劳作、踏实坚守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