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夜晚来得慢,但酒吧里的灯暗得快。
李雾坐在角落的卡座上,手里转着一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杯子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同事坐在对面,正说着什么,她笑着听,偶尔点点头,但其实有一半的心思飘在手机屏幕上。
几个小时前杨易发来信息的时候,她刚喝完第一杯。手机亮了一下,是他问她在哪,吃没吃饭。她直接回了“老街的酒吧”,后面跟了一句“你要不要来?不过我同事也在”。
她没多想。她想见他,就说了。他不介意她同事在不在,她也不介意他知道她和同事在喝酒。这话发出去之后,她盯着手机看了一小会儿,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抿了一口酒。
杨易那边呢——他从下午才醒,加班加了一整个通宵,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开了勿扰,醒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第一反应是看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她有没有发消息。
有。两条。他看完就笑了,笑完又皱了皱眉。
老街的酒吧,他知道那个地方,离她家不远,但那个巷子晚上灯光暗,门口总坐着几个喝多了的人。她跟同事一起,同事她没说几个,男的女的,他都不知道。
但他没有多问。他只回了四个字:“等我收拾一下。”然后又补了一条:“去接你,喝多没有?”
把“问你”省了,直接“去接你”。有些东西一旦着急,就顾不上语法了。
李雾回得很快,两个字:“小酌。”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小酌。那就是喝了,但没多。他知道她的酒量,也知道她说的“小酌”通常意味着第二杯刚端上来。够了,他得过去。
洗了个澡,换了件深色的T恤,抓了抓头发。出门的时候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熬夜的痕迹还在,眼下有一点青,但整体精神还好。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了车钥匙,又放回去了——酒吧那边不好停车,打车更快。
路上的二十分钟,他一直在想见到她要说点什么。太热情了显得刻意,太平淡了又不甘心。后来他决定不想了,反正见到她的时候,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他准备好的那几句。
推开酒吧的门,音乐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灯光暗得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层。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很快就在角落里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上衣,头发散着,灯光刚好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她正抬头听同事说话,露出一截脖子,白色的,在暗色的环境里格外的显眼。
他走过去的时候,心跳比平常快了一点,但步伐没变。
走到她身边,他停下来,弯了弯嘴角,声音不大,但刚好她能听见:“懂懂。”
那两个字他叫得很轻,在外人面前他都叫“懂懂”但是只有他们俩个人杨易就叫她李雾,他喜欢李雾这个名字!李雾李雾像他的礼物。但四年前他就这么叫了,四年后还是。这个称呼从别人嘴里叫出来和从他嘴里叫出来,完全是两个意思。
李雾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他的脸在暗光里露出来——眉骨的阴影,鼻梁的线条,还有那双正看着她的眼睛,都是她熟悉的。那个笑容是她熟悉的。
“你来啦。”她说,声音里有一点上扬的尾音。
同事见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拿起自己的杯子坐到隔壁的卡座上,给他们留出空间。
杨易没客气,顺势坐下来。坐下之后,他的右手从桌上移到桌下,碰到了她的手,然后轻轻握了一下。
那个握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确定。是确认。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李雾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凉凉的——酒吧的空调开得很足,她刚才握着冰杯子太久,指尖都是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变暖,才松开,但没完全放开,指尖还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不想断掉这个连接。
李雾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甜,甜到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什么,就是看着他笑。
嘈杂的音乐还在继续,旁边有人在划拳,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但在这个角落里,两个人好像真的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不是因为环境安静了,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把其他的东西都盖过去了。
十点的时候,同事说该走了。三个人一起出来的,同事打了车先走,剩下他们两个站在酒吧门口的梧桐树下。
夜风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一些,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了几声,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影子。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谁都没有刻意找话题。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很常见,不是尴尬的那种,是舒服的那种——像是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但那些世界是挨在一起的。
走到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下的时候,李雾先开了口。
她说:“大神,你人真好。”
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调侃的意思。但杨易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大神”这个称呼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这么叫了,他一直觉得这个称呼里带着一点崇拜和一点撒娇,比例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