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用议改法,一般是先把稿子分发给相关人员,让他们先准备意见,然后集中讨论。这时候起草者就应该认真听、认真记,还要认真理解、消化,合理的意见予以采纳,不合理的意见作为参考。同时要特别注意两点:一是对大家虽然没有提及而自己在起草或修改时感到把握不准且没有得到解决的问题,要主动提出,向大家讨教;二是要既“听”且“悟”,善于从大家的发言中,特别是包含着丰富写作经验和实践经验的意见中,汲取他人所长。这样,听取意见的过程,也就会成为“充电蓄能”的过程。作为参与议稿者,当然也要本着对文稿质量负责的态度,做到畅所欲言,敢于发表不同意见。
(四)冷处理法——“冷”是为了“热”
冷处理,本指机械材料淬火冷却到常温后,继续在0℃以下的环境中冷却,以使材料结构稳定、性能提高。后来引申到对某些事情、某种感情的处理,即发生之后,觉得不宜热处理或者想处理而处理不下去时,先冷静下来、搁置起来,找到合适的机会和方法再作处理。比如小夫妻为一件小事吵架,本来闹得天翻地覆,差不多要摔碗砸家具,突然冷静下来,过了一段时间,觉得彼此都有不是的地方,于是啥事没有,恩爱如初。武汉最美“红娘”熊玲是婚姻登记处的一位工作人员,她用“今天打印机坏了,办不了离婚手续,明天再来吧”这样类似的“谎言”进行冷处理,让500多对因一时冲动而闹离婚的夫妻重归于好。又如,某领导为某项工作没做好,本想捶桌子发火骂人,还是克制住了,过了一段时间,发现事出有因,不能全部怪部下没努力,心中恼怒也就烟消云散。瞧,冷处理的好处多着呢!
把冷处理方法引申到文稿修改中,意思是说,当我们觉得稿子质量有问题而一时找不出问题在哪里,或者找到了问题而一时想不出解决办法的时候,不妨先放一放、冷一冷,不去看它也不去想它,让它躺在电脑里或者公文包里、抽屉里凉快着吧,过些时候再来“收拾”你!
我这样说是有依据的。且看清人唐彪在《读书作文谱》中怎么说:“古人虽云文章多做,则疵病不待人指摘而自能知之,然当其甫做就时,疵病亦不能自见,惟过数月始能知之。若使当时即知,则亦不下笔矣。故当时确见,当改则改之,不然,且置之,俟迟数月,取出一观,妍丑了然于心,改之自易,亦惟斯时改之始确耳”。老夫子这话说得有点拗口,直白点说就是,文章写完后,往往当时发现不了问题,过段时间才能发现问题;如果当时发现了问题能改就改,一时改不下去就过几个月再看,那时优点缺点一目了然,改起来就容易,也只有这时才能改得准确改得好。后来又看到宋人唐子西的作文体会,说是文章写好之后,不急于出手,“姑置之。明日取读,则瑕疵百出,乃反复改正之。隔数日取阅,疵累又出,由改正之。如此数四,方敢示人。”这段话说的是同样的意思,先搁置,发现问题,改;再搁置,又发现问题,再改;如此反复四次,稿子才定稿出手。
看来,冷处理法自古就有,而且是文章大家们的切身体悟,要不然不可能说得这么真切、具体。联想到我们的写作实践,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感觉他们这些话也是冲着我们这些后人来说的。难道不是吗?很多时候我们夜以继日改稿子,本想趁热打铁一口气改完,但常常为说不透某一层道理、找不到某一个新颖独到的观点、提炼不出某一段画龙点睛式的语言而想得心里发躁、脑袋发涨,苦求不得之时,只好暂时作罢。到第二天再看,思路又活了,那些寻而不得的东西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修改起来又顺当多了。也有很多时候,稿子改得差不多了,自我感觉还相当不错,因为交稿时间未到,就先放着,但过几天拿出来再看,又觉得某些地方需要再斟酌、再修改。就这样,“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冷”了再“热”,自我满意度也随之不断提高。当我们拿最后一稿与原始稿相比较时,的确能感悟到冷处理带来的好处。如果不是这样,一心急于“热处理”,即使“热”到1200℃,恐怕也改不出好稿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冷处理法为何必要而且有效呢?想来是有其科学道理的。
首先,从生理上讲,人的大脑是会产生思维疲劳的,哪怕再聪明再厉害的“大手笔”也是这样。写作是一项高强度、高密度的脑力劳动,持续时间过长的话,脑细胞代谢所产生的自由基、乳酸等许多有害物质大量淤积,阻塞大脑营养流通,造成血氧含量降低,血液循环不畅,在脑部营养和能量极度消耗的同时,又阻碍了营养物质的有效吸收和消化,进而导致脑细胞活力受到抑制,思维活动出现疲劳、紊乱和迟钝。所以,采用冷处理方法,让绷得太紧的神经松弛下来,让高速运转的大脑休息会儿,吸收点儿营养,思维能力就能得到恢复,这时候再思考同样的问题,就比较容易找到答案。
其次,从人的认知能力来讲,它既有固定性,又有可变性、渐进性。在起草阶段,如果不是感觉写得很吃力、很勉强,起草者觉得他那样写是对的才会那样写,而且写完之后,他的思维和认知水平还停留在写稿的状态之中,所以他会觉得稿子没有毛病或者没有大的毛病,也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但“冷”下来之后,或者他的大脑经过休息恢复了“元气”,或者他会从领导或读者、听众的角度去审视稿子,或者他从别的什么事物突然获得了新发现、新启示,这时他又会觉得稿子还是有不少毛病,甚至是大毛病。这样,修改、修改、再修改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也意味着他的认知能力在不断变化和提高。
再次,从写作规律来讲,“文不厌改”是必然,有张有弛是需要。任何文稿的形成都有一个由粗糙到精致、由生涩到成熟的过程,而在此过程中,不管起草者有没有意识到,当他面对修改难关而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冷静下来的时候,实际上已经用上了冷处理法。就像汽车跑长途,一路颠簸,人困车乏,于是进站加油,休息会儿,然后又精神抖擞、开足马力朝前跑了。一旦难关被攻克,他尝到了甜头,当发现又一道难关或者更多难关而又一时难以攻克时,他就会以同样的方法去面对和处理,直到全部攻克为止。
但是这里有个问题:冷处理,“冷”多久才好呢?前面唐彪说“数月”,唐子西说“数日”,那可能是精雕细刻什么经典诗文、传世杰作吧。而我们修改文稿可容不得这么文火炖肉慢慢来。很多稿子都是应急赶时的,领导催命似的催得紧,而且有时一个人手头上同时对付几篇稿子,差不多只有吃饭睡觉才能“冷”那么一会儿。当然也有可以多“冷”些时候的,比如起草大型工作报告、重要政策性法规性文件和规划论证材料等,一般成稿的时间都比较长,松紧度可以自由调节,但“冷”得太久当然也不行。实际上,在有限的“冷”的空隙里,我们不会也不可能真正“冷”下来,翻翻文件书报,看看网上文章,听听会议发言,走走基层单位,虽然脑子里想的不一定是修改的事情,但那等于是“充电”,是为下一步的“热”积蓄能量。
(五)求助法——拜能者为师
作文时求助于他人,看来也是自古有之。清代李沂在《秋星阁诗话》中说“诗能自改,尚矣。但恐不能自知其病,必资师友之助。妆必待明镜者,妍媸不能自见也。”意思是说,自己的诗文自己能改好,当然最好,但往往自己看不出毛病,所以要请老师或朋友帮助。这就像人之化妆要用镜子,脸上的尘垢污迹自己是看不见的。巧妙的比喻,非常贴切而形象地说明了求助的道理。
的确有不少诗文因求助他人而点石成金,熠熠生辉。传说五代著名诗僧齐己,某日晨起,见大雪纷飞、红梅绽开,不禁诗兴大发,吟成《早梅》一首,其中有“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之句。诗成,送诗友郑谷求教,郑谷看后说:“数枝”非早也,未若“一枝”佳。齐己不禁击掌叫绝,是呀,皑皑白雪一点红,那意境才叫美!于是拜郑谷为“一字之师”。从此,“一字师”的美称流传至今。
我们修改文稿当然也会有“不能自知其病”的时候,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需要求助他人来指出毛病在哪儿。不仅刚刚入门上路的人是这样,即使那些达到较高水平的人也是这样,因为智者千虑也难保无一失,无非他的“病”比别人少些就是了。当然,稿子写完后交领导审阅,交会议讨论,也是让别人来帮助找“病”,这里的意思是说,在提交审阅或讨论之前,通过他人指点,把稿子改得更好一些,毛病更少一些,以免更多的毛病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耽误人家太多时间和精力,还让人家觉得我们太没水平。
其实,求助的好处大家都知道,关键是想不想求助。有的同志自以为文字功底好,也经过了一定的历练,什么稿子都能对付得了,所以不愿求助,甚至还有点自视甚高,瞧不起别人;有的同志对自己的水平欠缺有自知之明,但自尊心太强,太爱面子,觉得求人就是露短亮丑,所以不好意思求助;还有的同志是当惯了“差不多先生”,反正我觉得这样写可以了,没毛病了,要改你们领导去改吧,这样当然更谈不上主动求助。与此相反,也有不少同志,包括达到相当水平的同志,谦虚好学,不懂就问,善于求助,经常求助,所以不仅稿子改得好,写作水平也于无声之中快速提高。凡是出类拔萃的笔杆子,无一不是通过刻苦磨练、好学多问、善于取他人之长补己之短而成长起来的。
求助可以有多种对象。向写作高手求助,他们火眼金睛,一目十行浏览一遍,就能看出问题在哪儿;向同事求助,他们未必都能精准“把脉”,但可以从自己的角度提供参考意见;向有实践经验的基层干部求助,他当然不会跟你讨论哪个词语准不准确、哪个句子美不美,但可以从实践的角度审视你写的东西是否合乎实际、切实可行;向有关专家学者求助,他们会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射出两道犀利的光,审视每一个论断、观点、关键性提法是否合乎逻辑、合乎政策法规,每一个概念、术语、专业名词是否用得合乎规范。一句话,满招损,谦受益,把姿态放低,谦虚好学,不懂就问,善于借脑长智、借梯上楼,这样就能少走弯路,不仅把稿子改好,还能不断有所长进。在《周易》六十四卦中,唯有谦卦六爻占断均为吉利,可见中华民族先人对于谦虚这一美德何等赞赏推崇。
有人说,公文写作也需要工匠精神,我很赞成这一说法。所谓工匠精神,就是对自己的产品精雕细琢、精益求精、追求卓越的精神,我们写稿改稿,要使它成为领导满意的合格“产品”,当然也离不开这种精神。但是,光有工匠精神还不够,还得有工匠技术,有绝活、绝招,能看得出“产品”质量存在什么问题,并运用自己娴熟、高超的技艺把问题处理好。也就是说,要提高写作质量,需要培养造就这样一批出类拔萃的“大师傅”“工程师”“技术员”。当我们发现自己学艺不精、能力不足的时候,写作中碰到难题而无法解决的时候,就要甘当“徒弟”,拜能者为师。
(六)借鉴法——模仿与超越
借鉴法其实也是一种求助法,只不过它不是向人求助,而是向物求助。物为何物?即可资参考利用的优秀篇章,包括经典著作、文件、文章、言论等。当我们在修改中碰到难题过不去的时候,或者觉得质量平平、还需要再加工提高的时候,就可以通过研读他人的文稿受到启发,学到经验,找到解决的办法。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只要你善于学习借鉴,全世界的事物都是你的触及面,全人类的优秀文化遗产都是你的参照物。这话的确很有道理。
借鉴法其实人人都会用,天天都在用,关键在于怎么个用法。如果仅从“借”的方面来说,可借的东西很多很多,包括借“言”(精彩论述、格言警句)、借“意”(新思想、新观点、新理念)、借“据”(理论依据、事实依据、政策法律依据)、借“法”(结构方法、表述方法)等。但我们不要忘了,“借”字后面还有个“鉴”字。借鉴的意思,就是把别人写的好东西当作镜子,对照自己的不足,取长补短、增益自我。如果“借”而不“鉴”,机械照搬,那就不是真正的借鉴,也不可能把稿子改好。
借鉴可分为有形借鉴和无形借鉴。有形借鉴就是模仿。说到模仿,这还是历来文章家所推崇的一种借鉴方法。古希腊先贤就曾提出“文学起源于模仿”的观点。唐代著名诗僧皎然在其论著《诗式》中说“为诗有三偷,其上偷势,其次偷意,最下者偷语。”这里所说的“偷”,就是模仿。偷势即模仿结构布局,偷意即模仿主题意旨,偷语即模仿妙语佳句。南宋理学大家朱熹也说过“古人作文作诗,多是模仿前人而作之,盖学之既久,自然纯熟”。茅盾先生说得更明白“模仿是创造的第一步,是学习的最初形式”。古往今来,很多名篇佳作都有模仿的痕迹。如杜甫模仿庾信的“永韬三尺剑,长卷一戎衣”,写出“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王安石模仿苏子卿的“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写出“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些句子虽出于模仿,但模仿中有创新、有超越,故成为千古名句。还有很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学术著作、理论文章等,或多或少都运用过模仿之法。
公文修改中的模仿,可以说是一种常态,甚至是一种必然。这是因为,机关文稿大多有相对固定的格式,没有格式也有一定的模式,遵从格式和模式,这本身就离不开模仿;机关文稿有着特定的语言体系和表述规范,特别是涉及政治性、原则性和政策法律的表述,必须“中规中矩”,这也离不开模仿;还有,起草者觉得自己写的稿子存在某些不足,修改时学习参照他人的写法,或者引用上级有关文件、领导讲话中的某些提法、言论,实际上也是模仿。模仿可以有多种方法。比如结构方面,觉得原稿的结构太旧、太散,可以模仿他人更好的结构;风格方面,觉得原稿的语言风格太死板、太枯燥,可以模仿他人更好的风格;叙述角度方面,觉得原稿的角度不准确,可以模仿他人更好的角度,等等。
与有形借鉴不同,无形借鉴是指思路、笔法、技巧等方面的消化吸收,“活学活用”,即通过研读他人的东西得到某种启迪,进而触类旁通,走出困局。具体情形是这样的:当我们带着某个难题“请教”相关优秀篇章时,有时会被某种奇妙的思路、某种独特的表述方法或者某些精辟见解、精彩言辞所吸引和打动,继而眼睛一亮,好像一线阳光突然射进昏暗混沌的大脑,联想起了被忽略的某个思维角度、某种事物本质,找到了某种更有高度和深度的观点、某种更准确更新颖的表述方法;又像被向导带出了迷途,思维的路径突然变得清晰而宽阔,那些苦苦寻求而未得的好观点、好句子、好方法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任我们挑选使用。这种效果虽然源自借鉴,但它不着痕迹,是一种隐形的、活化了的借鉴。当然,无形借鉴还包括学习他人的先进思想理念、看问题和分析问题的科学方法、字里行间所体现出来的丰富经验和高超智慧,这就更需多下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