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僧一道自偏门吃了酒肉薄斋,摇摇摆摆去了之后,恒信轩里倒清静了两日。玄卿写完了《银星录》,复又开了一个《七曜录》的故事。此种种事,略去不表。
且说芒种前日傍晚,宝玉因薛蟠派人来请,说有几样新鲜东西,竟被哄出去吃了一回酒。回来时,怡红院中灯已上了。袭人问了两句,宝玉才把薛蟠如何诓他,席上如何混闹,一一说了。
正说着,宝钗从外头进来:“我们家的新鲜东西,倒先偏给你们吃了。”
宝玉忙让她坐。宝钗把帕子拢在掌中:“哥哥原也叫我去,我懒得理他,只叫他留些送人请人。谁知先请了你。”又问他酒可曾多吃,身上可有不适。
宝玉摆手:“不过顽一顽,并不曾多吃。”
宝钗坐了一回,见案上放着《银星录》,便问:“这又是什么?”
“先生新写的小书。”宝玉把书往前推了推,“晴雯听我念过一回,说那蠹墨妖该先咬我。”
宝钗取过翻了两页,见那“蠹墨”妖形容滑稽,不禁笑道:“先生到底心疼他的书,连妖怪也先从书里生出来。”
“宝姐姐也看出他心疼书了?”
“这还看不出,便该被蠹墨先咬一口。”
几人吃茶说了些闲话。宝钗本是平常往来,坐得也不久。偏这一夜,潇湘馆那边听说宝玉回来了,黛玉记着他白日被薛蟠请去,到底要来看一眼才放心,便带紫鹃往怡红院来。
到了院外,门已掩上。紫鹃上前叩门,里头一时无人应。又叩了两声,方听晴雯在里头不耐烦起来:“都睡下了,有事明儿再来。”
紫鹃将门环又轻轻叩了两下,贴着门缝低声应道:“是林姑娘。”
里头像未听清,只回了一句:“林姑娘也明儿罢。今日闹了一日,谁还有精神开门。”
紫鹃还要再说,黛玉已抬手止住。恰在此时,里头传来宝玉的笑声,随即又听宝钗说:“你这话若叫先生听见,明儿连《七曜录》也没了。”宝玉又笑了一声。
黛玉站在门外,神色未变,只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片刻后,院门开了。宝钗从里头出来,见黛玉在外,手里的帕子微微一紧,随即含笑:“林妹妹来了?我才坐了一坐,正要回去。”
黛玉唇边也一弯:“宝姐姐倒巧。”
“宝兄弟才回来,像是吃了些酒。你若有话,明日问他也好,省得夜里吹风。”
“宝姐姐想得周到。”
宝钗将帕子轻轻一拢:“妹妹身子弱,我不过提醒一句。”
黛玉也不再说,只让开一步。宝钗告辞去了。紫鹃看着宝钗背影,又看黛玉。
黛玉只说:“回去。”
“姑娘不进去?”
“门既睡了,何苦叫它再醒。”
回到潇湘馆,黛玉并未枯坐。她叫雪雁添灯,取了纸笔,便给宛娘写信。起初字还端正,写着写着那笔画就重了。
“今日又见一桩好笑事。有门认得人,有人认不得门。若在松江,你大约要说,门也会欺生,拆了烧火便罢。我如今人在京里,拆不得,只好记一笔。”
写到此处,她自己倒先笑了。紫鹃在旁替她温药,听见这一声,才略略放心。
黛玉又写:“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最会不知道。”
笔停了一停。
“屋里还有薛家姑娘。”
底下再落一行:“你从前骂我惯会拿话垫自己。今日垫不住。”
信写完封好,她命紫鹃明日交恒信轩送去。
药也喝了,灯也熄了。她却还倚着床栏坐着,两手抱着膝。方才那扇门,门里那两声笑,一件一件又浮上来。搁在从前,这样的夜,她能一直坐到二更外去。
信才封上,回信倒像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