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进入现代很久之后,人们仍然认为,那些小得像微生物一样的东西,竟然可能会给我们造成严重的伤害,这种想法太过荒唐。1884年,德国微生物学家罗伯特·科赫(RobertKoch)报告说,霍乱完全是由一种杆菌(杆状的细菌)引起时,他著名的同事马克斯·冯·佩滕科弗(Maxvoenkofer)对此心存怀疑,强烈反对[28],甚至喝下一大口杆菌病毒,想要以此证明科赫错了。倘若佩滕科弗因此患上重病,放弃了他这个毫无根据的异议,这段逸事会更为贴切,只可惜,他完全没生病。有时候的确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如今,人们相信,这是因为佩滕科弗从前就患上过霍乱,有着一定残余的免疫力。但不太为人所知的是,他的两个学生也喝了霍乱提取物,而他们两人都病得很重。不管怎么说,这段插曲推迟了人们对细菌理论的普遍接受。从某种意义而言,导致霍乱或许多其他常见疾病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其实并不太重要,反正当时也没有任何治疗方法。[3]
在青霉素出现之前,最接近万用灵药的是德国免疫学家保罗·恩里克(PaulEhrlich)1910年开发的砷凡纳明(Salvarsan,也叫洒尔佛散),但砷凡纳明仅对几种东西(主要是梅毒)有效[29],而且缺点众多。首先,它由砷制成,因此有毒,而治疗过程涉及每周一次向患者手臂注射大约1品脱的溶液,需要持续50周甚至更长时间。如果注射方法不完全正确,**可能会渗入肌肉,导致疼痛,有时会带来严重的副作用(包括截肢)。能够安全注射它的医生备受推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亚历山大·弗莱明(AlexanderFleming)就是备受推崇的医生之一。
弗莱明偶然发现青霉素的故事已经有很多人讲过了,但几乎没有哪两个版本完全相同。对这一发现的首次全面描述,直到1944年才发表,此时距离它描述的事件已经过去了15年,时间细节早已模糊,故事似乎是这样的:1928年,医学研究员亚历山大·弗莱明离开伦敦圣玛丽医院去度假,一些来自青霉属的霉菌孢子飘进了他的实验室,并降落在他无人看管的培养皿上。得益于一连串的偶然事件——弗莱明在度假前没有清理培养皿;那个夏天的天气异常凉爽(因此对孢子有益);弗莱明离开的时间足够长,生长缓慢的霉菌才得以活跃——等他回来之后发现,培养皿中的细菌生长受到明显抑制。
按通常的写法,落在弗莱明培养皿上的是一种罕见的霉菌,所以,该发现是个奇迹,但这样的故事似乎来自新闻人士的创作。那种霉菌其实就是黄霉素,在伦敦很常见,因此,有几个孢子飘进他的实验室,在他的琼脂上扎了根,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此外,故事里还常常提到,弗莱明未能利用自己的发现,过了很多年,其他人才把他的发现变成有用的药物。这种解释多少有些狭隘。首先,弗莱明值得称赞的地方在于,他认识到了霉菌的意义:换作一个没那么警觉的科学家,说不定会把整个培养皿都扔掉。此外,弗莱明尽职尽责地报告了自己的发现,甚至在一本受人尊敬的期刊中提及了它的抗菌意义。他还做出了一些努力,想凭借这一发现研发出可用的药物,但这在技术上很棘手(其他人后来也都发现了这一点),他自己有更紧迫的研究兴趣要去追寻,所以才没有坚持下去。人们经常忽视,在发现青霉素之前,弗莱明就已经是一位杰出而又忙碌的科学家了。1923年,他发现了溶菌酶,并致力于探索其性质。溶菌酶是一种可在唾液、黏液和眼泪中找到的抗菌酶,是身体抵抗入侵病原体的第一道防线。和故事中暗示的不同,弗莱明并不愚蠢,也不马虎。
20世纪30年代初,德国研究人员制成了一组名为磺胺类(sulphonamides)的抗菌药物,但它们的效果不是随时都足够好,还经常带来严重的副作用。在牛津,一队生物化学家,在澳大利亚出生的霍华德·弗洛里(HowardFlorey)领导下,开始寻找更有效的替代方案,在此过程中,他们重新发现了弗莱明的青霉素论文。牛津大学的首席研究员[30]是一位名叫恩斯特·钱恩(Ernst)的古怪德国人,跟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惊人地相像(甚至都留着浓密的小胡子),但性格却更为苛厉。钱恩在柏林一户富裕的犹太家庭中长大,阿道夫·希特勒当权后,他逃到了英格兰。钱恩在很多领域都很有天赋,他从事科学工作之前,是众人眼里公认的钢琴演奏家。但他也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脾气反复无常,还有着略带偏执的本能——不过,公平地说,如果哪一个时期犹太人偏执些当属正常,那就是20世纪30年代了。乍看上去,他不像是个能做出任何重大科学发现的人[31],因为他病态地害怕被毒死在实验室里。尽管害怕得不得了,钱恩仍坚持了下来,他惊讶地发现,青霉素不仅杀死了小鼠的病原体,还没有明显的副作用。他们找到了一种完美的药物:一种可以破坏目标,而不会造成附带伤害的药物。可一如弗莱明的认识,生产出临床可用剂量的青霉素,实在太难了。
在弗洛里的指挥下,牛津大学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和研究空间来种植霉菌,耐心地从中提取微量青霉素。到1941年初,他们终于有了足够的青霉素[32],便在一名名叫艾伯特·亚历山大(AlbertAlexander)的警察身上进行了药物试验。说到在抗生素出现之前人类有多么容易受到感染,亚历山大简直是个悲惨的完美例子。他在花园里修剪玫瑰时,脸被荆棘擦了一下,划痕感染并扩散。亚历山大失去了一只眼睛,此刻正神志不清,濒临死亡。青霉素发挥了奇迹般的效果。两天之内,他坐了起来,几乎恢复了正常。但存储的青霉素很快就不够用了。绝望之中,科学家们对亚历山大的小便做过滤,并将提取物重新注射到他身上,即使这样,四天之后,青霉素的存量还是最终告罄。可怜的亚历山大就此复发并死亡。
此刻,英国正全神贯注地投入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尚未参战,生产大批量青霉素的尝试,转移到设在伊利诺伊州皮奥里亚的一家美国政府研究机构。来自各同盟国的科学家和其他有关方面人士,都被秘密要求送去土壤和霉菌样本。数百人对此做出回应,但事实证明,他们送去的所有东西都没有什么指望。测试开始两年后,皮奥里亚的一位实验室助理玛丽·亨特[33](MaryHunt)带去了从当地一家杂货店买的香瓜。她后来回忆说,瓜上长着一种“非常好的金色霉菌”。结果,这种霉菌比此前测试过的任何东西效力都强200倍以上。玛丽·亨特购买香瓜的商店叫什么名字、位置在哪里,如今已无人记得,那个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香瓜本身也没有被保留下来:刮下霉菌后,工作人员把它切成块吃掉了。但霉菌继续存活着。自那天以后,人们生产的每一丁点青霉素[34],都来自那个随便买来的香瓜。
一年之内,美国制药公司每月生产1000亿单位的青霉素。英国发现者们十分懊恼地发现[35],生产方法已经由美国人申请了专利保护,如今必须支付版税才能使用。
亚历山大·弗莱明直到战争快结束时才以“青霉素之父”的身份成名,这时距离他偶然发现青霉素已经20多年了,但此后,他的确非常有名。他获得了来自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189项荣誉,甚至还有一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月球火山口。1945年,他与恩斯特·钱恩、霍华德·弗洛里共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钱恩和弗洛里从未能在大众中获得应得的荣誉,部分原因是他们不像弗莱明那样合群,还有部分原因是弗莱明意外发现青霉素的故事,比他们勤勤恳恳搞应用的故事更容易流传开来。尽管共同分享了诺贝尔奖,钱恩[36]仍然觉得弗洛里没有给予他足够的荣誉,两人的友谊也就此化为泡影。
早在1945年,弗莱明就在诺贝尔奖获奖致辞中警告说,如果滥用抗生素的话,微生物很容易就会演化出抗药性。再没有哪一场诺贝尔讲演比这更有先见之明了。
IV
青霉素的巨大优点(能横扫各种细菌)也是它基本的缺点。微生物接触抗生素的机会越多,就越容易产生抗药性。毕竟,完成抗生素疗程之后,剩下的是最耐药的微生物。对广谱细菌的攻击[37],会激活身体的大量防御行为。与此同时,你还引来了一些不必要的附带损害。抗生素就跟手榴弹一样,爆炸起来不分青红皂白。不管是好的微生物还是坏的微生物,它们一视同仁地消灭。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一些好微生物可能再也无法还原,让我们付出永久性的代价。
西方世界的大多数人,到成年时,接受过5~20次抗生素治疗。令人担心的是,这些影响可能会累积起来,每一代人传递下去的微生物都少于前一代人。一位名叫迈克尔·金奇(Mich)的美国科学家对此深有感触。2012年,金奇在耶鲁大学康涅狄格分校的分子发现中心担任主任,他12岁的儿子格兰特患上了严重的腹痛。“他就是在夏令营的第一天吃了些纸杯蛋糕,”金奇回忆说,“起初,我们以为这就是孩子太兴奋,吃得太多了,但症状越来越严重。”格兰特最终被送进了耶鲁纽黑文医院[38],那里发生了许多令人警觉的事情。原来,格兰特的阑尾破裂,肠道微生物逃逸到腹部,让他患上了腹膜炎。腹膜炎感染发展成败血症,也就是说,病情已经扩散到血液,可以进入他身体的任何地方。令人沮丧的是,医生为格兰特注射的四种抗生素,对正在肆虐的细菌都毫无作用。
“这真是令人震惊,”金奇现在回忆说,“这孩子一辈子就因为耳朵感染用过一次抗生素,但他的肠道细菌却对抗生素产生了耐药性。不该是这样的。”幸运的是,另外两种抗生素发挥了作用,格兰特的生命得以挽救。
“他运气不错,”金奇说,“如今,人体内的细菌对我们所用23的抗生素产生了耐药性,从这种趋势看来,它们对全部抗生素产生耐药性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候,我们可就真的碰到大麻烦了。”
今天,金奇是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商业研究创新中心的主任。他在一座曾遭废弃、现经时尚翻新的电话工厂里工作。对这座工厂的翻新,属于大学开展的社区救助项目的一部分。“这里以前是圣路易斯嗑药的最佳场所。”他的语气既骄傲,又带着一丝讽刺。金奇是个刚步入中年的开朗男子,华盛顿大学请他来是为了培养创业精神,但就他自己而言,制药行业的未来和新抗生素的来源仍然是他的核心热情所在。2016年,他就这一主题写了一本令人警醒的书,叫《变革的处方:药物开发中迫在眉睫的危机》(APresfe:TheLoomingDrugDevelopment)。
“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他说,“美国每年推出三种抗生素。如今,大约每隔一年会出现一种新的抗生素。抗生素因无效或过时而停用的速度,是新药推出速度的两倍。这样做最显而易见的后果是,我们治疗细菌感染的药品库存不断减少。而且,没有迹象表明这种趋势会停下来。”
更糟糕的是,人类是疯了才会用这么多抗生素。在美国,每年开出的4000万份抗生素处方,有近34用在了抗生素无法治愈的疾病上。根据哈佛大学医学教授杰弗里·林德(JeffreyLinder)的说法,70%的急性支气管炎治疗病例都开出了抗生素处方[39],尽管指南明确指出抗生素用在此处无效。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美国,80%的抗生素用于饲养农场动物,主要是为了让它们增肥。水果种植户也用抗生素来对抗作物中的细菌感染。因此,大多数美国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饮食中摄入了二手抗生素[40](甚至连一些标记为有机食物的食物也含有二手抗生素)。瑞典于1986年禁止农用抗生素[41]。欧洲联盟于1999年跟进。1977年,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42]曾下令停止使用抗生素对农场动物增肥,但在农业利益集团和支持他们的国会领导人的强烈抗议下退缩了。
1945年,也就是亚历山大·弗莱明获得诺贝尔奖的那一年,40,000单位的青霉素就可清除典型的肺炎球菌肺炎病例。今天,由于耐药性增加,可能需要每天超过2000万单位、连续多天使用才能达到相同的效果。对某些疾病,如今的青霉素根本没有效果。因此,感染性疾病的死亡率一直在上升[43],并退回到大约40年前的水平。
细菌真的不容小觑。它们不仅稳扎稳打地变得更具耐药性[44],而且,毫不夸张地说,还已经演变出了超级细菌等可怕的新型病原体。金黄色葡萄球菌(Staphylococcusaureus)是一种可见于人体皮肤和鼻孔的微生物。一般而言,它并无害处,但它是个投机分子,一旦人的免疫系统遭到削弱,它就可能偷偷潜入,造成严重破坏。20世纪50年代,它就演化出了对青霉素的耐药性,但幸运的是,出现了另一种名为甲氧西林的抗生素,可阻止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但甲氧西林推出仅两年后,在伦敦附近的吉尔福德皇家萨里郡医院,两名患者身上发展出了对甲氧西林无反应的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金黄色葡萄球菌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演变出了新的耐药形式[45]。新菌株被称为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或MRSA。不到两年,它就蔓延至欧洲大陆,又过了不久,它登陆美国。
今天,MRSA及其近亲[46]每年在全球造成大约70万人死亡。一种名为万古霉素的药物曾对MRSA有效,但MRSA现在已开始出现耐药性。与此同时,我们面临着令人闻风丧胆的碳青霉烯类耐药肠杆菌科(或CRE)感染,此类感染几乎对我们能用的一切抗生素免疫。CRE感染能杀死一半左右的受害者[47]。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它一般不感染健康人。但要警惕它是否一直如此。
然而,随着问题的发展,制药行业逐渐放弃制造新的抗生素。“这对他们来说太贵了。”金奇说。在20世纪50年代,用相当于今天10亿美元的资金,你可以开发大约90种药物。今天,同样的钱,你平均只能完成一种药物13的开发进度。药物专利只能维持20年,临床试验期也包括在这20年当中。制造商通常只有5年的排他性专利保护期。因此,在全世界最大的18家制药公司里,除了两家例外[48],其余全都放弃了对新抗生素的研究。人们最多服用抗生素一两个星期。而类似他汀类药物或抗抑郁药,人们多多少少要无限期地服用,把重点放在它们身上回报更高。“制药公司只要还有理智,就不会再开发新的抗生素了。”金奇说。
问题不一定毫无指望,但确实有待加以正视。按照目前的传播速度[49],预计30年内,抗生素耐药性每年将导致1000万人死亡(比目前死于癌症的人要多),而这些死亡本可避免。按今天的币值,其代价可能高达100万亿美元。
几乎人人都同意,我们需要一种更有针对性的方法。有一种有趣的潜在方法是瓦解细菌的沟通渠道。除非累积了足够的数量,细菌值得发动攻击,否则,它绝不会这么做(这叫作quorum,群体感应)。人们设想,生产出带群体感应的药物[50],不会杀死所有细菌,而是把数量永久性地控制在触发攻击的阈值之下。
另一种可能性是使用噬菌体(一种病毒)来捕获并杀死有害细菌。我们大多数人并不熟悉噬菌体,但它们是地球上最丰富的生物粒子[51]。实际上,地球上所有的表面,包括我们,都覆盖在噬菌体下。它们很擅长做一件事:每一种噬菌体,都吞噬特定的一种细菌。这意味着,临床医生必须识别出有害的病原体,并选择合适的噬菌体来杀死它,这是一个更加昂贵和耗时的过程,但这样一来,细菌也更难以产生耐药性。
可以肯定的是,必须采取一些措施。“我们爱把抗生素危机称为迫在眉睫的危机,”金奇说,“的确如此。这是一场当下就要面对的危机。我儿子的例子说明,如今问题已经来到我们身边了,而且会越变越糟糕。”
还有一位医生曾告诉我:“我们正在思考会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因为感染风险太高,我们连髋关节置换术或者其他常规手术都不能做了。”
因为脸被玫瑰的刺给扎了一下就死掉,这样的日子说不定很快会再度降临。
[1] 按照牛津大学安娜·梅钦博士(AnnaMa)的说法,当你和另一个人接吻时,其实也是在对其组织相容性基因做采样,这些基因参与免疫反应。虽然在那一刻,这件事在你脑海里可能并不占首要地位,但从本质上看,你也是在从免疫学的角度测试对方是否属于好配偶。
[2] 这一片段如下:GTGCCAGCAGCCGCGGTAATTCAGCTCCAATAGCGTATATTAAAGTTGCTGCAGTTAAAAAG。
[3] 科赫的发现当然广为人知,他也是因此而出名的。然而,人们往往会忽视偶然的小贡献能给科学进步带来怎样巨大的影响,科赫自己的生产实验室对此做了最好不过的说明。培养大量不同的细菌样本会占用大量的实验室空间,并且不断增加交叉污染的风险。幸运的是,科赫有一位名叫朱利叶斯·理查德·佩特里(JuliusRichardPetri)的实验室助理,他设计出了一种带有保护盖的浅盘,上面写有他自己的名字。佩特里的培养皿占用空间非常少,提供了无菌和统一的环境,有效地消除了交叉污染的风险。但此外还需要的是培养基质。人们尝试过各种明胶,但都不够令人满意。接着,另一位初级研究员的妻子,出生于美国的范妮·黑塞(FannyHesse),建议他们尝试琼脂(一种植物胶)。范妮从祖母那里学到了使用琼脂制作果冻的方法,因为琼脂在美国的炎夏里不会融化。琼脂也非常适合实验室用途。如果没有这两项发展,科赫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实现突破(甚至根本无法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