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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肺和呼吸 你呼出的氧分子将永垂不朽(第2页)

事出偶然,在寻找更有趣工作的过程中,他在惠灵顿医学院找到了一份生物统计师的工作。从这份工作开始,他一直干到当上了惠灵顿梅西大学公共卫生研究中心的主任。他对哮喘流行病学产生兴趣,始于一次年轻哮喘患者死亡大爆发,当时无法解释这些患者的死因。皮尔斯参加了一支研究小组,他们跟踪了这场爆发的源头,锁定了一种名叫非诺特罗(Fenoterol,它跟恶名远扬的阿片类芬太尼Fentanyl并无关系)的吸入药物。这开启了他与哮喘的长期关系,不过,到了今天,这只是皮尔斯对哮喘感兴趣的诸多原因之一了。2010年,他搬到了英国,在布卢姆斯伯里的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院任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见面时,他对我说,“人们相信,哮喘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也就是神经系统向肺部发送了错误的信号。接着,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现了过敏反应的设想,之后,这就基本上成了共识。即便到现在,教科书上仍然说,人们患上哮喘的原因是小时候就接触了过敏原。基本上,这套理论里的一切都是错的。如今情况很明显,事情远比这要复杂。我们现在知道,世界上有一半的病例与过敏有关,但还有一半完全是无关过敏机制的其他原因导致。但这些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们不知道。”

对许多患者来说,冷空气、压力、运动,或者其他跟过敏原、空中悬浮物完全无关的因素都可引发哮喘。“更普遍地说,”皮尔斯补充说,“人们还认为,不管是过敏还是非过敏性哮喘,都涉及肺部炎症,但有一些哮喘患者,只要你把他们的脚放到一桶冰水里,他们立刻就接不上气来。这不可能是因为炎症,因为它来得太快。它必定是神经性的问题。所以,我们绕了一整圈,终于找到了至少部分答案。”

哮喘与其他肺部疾病的不同之处在于,它通常只在部分时间出现。“如果你测试哮喘患者的肺功能,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的肺功能完全正常。只有他们发作的时候,肺功能的问题才会变得明显,能检测出来。就疾病而言,这极不寻常。哪怕没有症状,疾病也几乎总会在血液或痰液测试中表现得很明显。而哮喘,有时候直接消失了。”

哮喘发作时,呼吸道变窄[11],患者很难吸入或呼出空气,呼气尤其困难。对轻度哮喘患者来说,类固醇几乎总是能有效地控制病情,但对重度哮喘患者,类固醇很少起作用。

“我们只能说,哮喘主要是一种西方疾病,”皮尔斯说,“采用西方的生活方式,莫名其妙地会让你的免疫系统更容易受到影响。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提出了“卫生假说”,认为早期接触传染性病原体能强化日后人生中对哮喘和过敏的抗性。“理论挺不错,”皮尔斯说,“但并不完全适用。巴西等国哮喘发病率很高,但传染率也很高。”

哮喘发作的高峰年龄是13岁,但也有很多人成年之后才第一次经历哮喘。“医生会告诉你,生命最初几年对哮喘是关键,但其实并非如此,”皮尔斯说,“关键的是接触哮喘源头的最初几年。如果你换了工作或国家,哪怕你是成年人也可能得哮喘。”

几年前,皮尔斯发现了一个好玩的现象:早年跟猫生活过的人,似乎终身都能免受哮喘困扰。“我爱开玩笑地说,研究了30年哮喘,我从未能避免过一例哮喘,但总算救过许多猫的性命。”

西方生活方式到底怎样引发了哮喘[12],也不容易说明白。在农场长大似乎可以保护你,而搬到城市会增加你的风险,但我们又一次说不出原因。弗吉尼亚大学的托马斯·普拉茨-米尔斯(ThomasPlatts-Mills)提出了一个有趣的理论,将哮喘的增加与儿童在户外跑动时间的缩短联系起来。普拉茨-米尔斯注意到,过去,孩子们放学后常常在户外玩耍,而现在,他们更多地待在室内。他对《自然》杂志说:“我们现在的这群孩子[13],安静地坐在房子里,从前的孩子们可从不这样坐着不动。”坐着看电视的孩子不仅不能在玩耍时锻炼肺部,就连呼吸甚至都跟没被电视屏幕迷住的孩子不一样。具体而言,爱阅读的孩子呼吸比看电视的孩子更深,叹气的次数也更多,而这些许的呼吸差异,按照这一理论,或许足以增加后者对哮喘的易感性。

另一些研究人员认为,病毒可能是哮喘患病的原因。2015年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婴儿体内缺少四种肠道微生物(毛螺菌属、韦荣菌属、粪杆菌属和罗氏菌属),跟婴儿在出生后最初几年患上哮喘密切相关。但到目前为止,这些全都只是假设。“说到底,我们还是什么也不知道。”皮尔斯说。

III

另一种常见的肺部疾病值得提及,倒不是说因为它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后果,而是说,因为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它居然会带来这样的后果。我指的是吸烟和肺癌。

乍看起来,两者之间的关联简直不可能视而不见。经常吸烟的人[14](差不多每天一包)患癌症的概率是不吸烟者的50倍。从1920年到1950年这30年(也就是吸烟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流行的时代),肺癌发病率暴涨。在美国,这个数字增长了三倍,其他地方也出现了类似的增长。然而,人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达成吸烟会导致肺癌的共识。

这在今天的我们看来似乎很疯狂,但对当时的人来说并非如此。问题在于,吸烟者的比例很高(20世纪40年代末,80%的男性都吸烟),却只有一部分人患了肺癌。很大一部分人吸烟——到20世纪40年代末,吸烟人数占所有男性的80%——但其中只有一些人患上了肺癌。况且,还有一些不吸烟的人会患上肺癌。因此,吸烟和癌症之间的直接联系,并不那么容易看出来。如果很多人都在做一件事,而只有一些人因此而死,那就很难把责任都推到这一个原因上。一些权威人士认为空气污染是肺癌发病率提高的原因。另一些人怀疑跟沥青路面越来越多有关系。

在持怀疑态度的人里,有一名干将叫埃瓦茨·安布罗斯·格雷厄姆(EvartsAmbroseGraham,1881—1957),他是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胸外科医生和教授。格雷厄姆有个著名(也很搞笑)的观点,他认为,既然尼龙长筒袜和吸烟同时流行起来,我们也有理由把肺癌归咎于尼龙长筒袜的出现。但20世纪40年代末,他的一个学生,出生于德国的恩斯特·温德(ErnstWynder)向他寻求许可,以便动手研究这个问题,格雷厄姆同意了,主要是希望他能彻底推翻吸烟和癌症之间存在关联的理论。然而,温德确凿地证明了两者之间的联系,就连格雷厄姆都被证据说服,改变了看法。1950年,两人在《美国医学会杂志》上联合发表了一篇关于温德研究结果的论文。不久之后,《英国医学杂志》进行了一项研究,伦敦卫生和热带医学院的理查德·多尔(RichardDoll)和A。布拉德福德·希尔(A。BradfordHill)得出了或多或少相同的结论。[1]

尽管如今世界上最负盛名的两份医学杂志均已证明吸烟和肺癌之间存在明确的联系,但这些研究结果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人们就是喜欢抽烟,戒不了。伦敦的理查德·多尔和圣路易斯的埃瓦茨·格雷厄姆都是老烟民,这下便戒了烟,但对格雷厄姆来说为时已晚。在他的报告发表七年后,他死于肺癌。在其余地方,烟民人数不断上涨。20世纪50年代,美国的吸烟量增加了20%。

在烟草业的刺激下,许多评论家对研究结果大加嘲讽。由于格雷厄姆和温德很难训练老鼠吸烟,他们开发了一种可以从烟草中提取焦油的机器,并把焦油涂抹在实验鼠的皮肤上,让肿瘤在皮肤上暴发。《福布斯》杂志的一名作者尖刻地问道(必须说,这有点愚蠢):“有多少人会从烟草里提取焦油,把它涂在背上?”政府对这个问题没太大兴趣。英国卫生部长伊恩·麦克劳德[15](IainMacleod)在新闻发布会上正式宣布吸烟与肺癌之间存在明确的联系,但他公然抽烟,极大地削弱了自己的立场。

烟草业研究委员会(这是一家烟草制造商资助的科学小组)提出,尽管烟草致癌已经在实验鼠身上诱发,但从未在人类身上得到揭示。1957年,该委员会的科学主任写道:“没有人确定香烟的烟雾[16]或任何已知成分,对人体致癌。”但出于方便考虑,他无疑忘了提及一点:永远不可能出现一种合乎伦理的方法,在活人身上进行诱发癌症的实验。

为了进一步打消顾虑(并让自己的产品对女性更具吸引力),20世纪50年代初,烟草制造商推出了滤嘴。制造商们宣称,滤嘴的效果极佳,他们的香烟这下更安全了。大多数制造商对带滤嘴的卷烟收取溢价,虽说滤嘴的成本比换下来的烟草要便宜多了。此外,大多数滤嘴对焦油和尼古丁的过滤效果并不比烟草好,同时,为弥补口感上的损失,制造商开始使用更强劲的烟草。结果是,到20世纪50年代末,普通烟民吸入的焦油和尼古丁比滤嘴发明之前还要多。此时,到那时,美国成年人平均[17]每年吸烟4000支。有趣的是,20世纪50年代很多有价值的癌症研究都是由接受烟草行业资助的科学家完成的,他们迫切地寻找除了香烟以外的致癌原因。只要不直接涉及烟草,他们的研究大多无可指摘。

1964年,美国卫生局局长宣布吸烟与肺癌之间存在明确联系,但这一声明收效甚微。16岁以上的美国人平均吸烟数量[18]从禁烟令公布前的每年4340支,小幅下降至禁烟令公布后的4200支,但随后又回升至4500支左右,维持多年。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医学协会花了15年时间才为卫生局局长的发现背书。这期间,美国癌症协会的一位董事会成员[19]是一位烟草巨头。迟至1973年,《自然》杂志还曾发表编辑文章[20],支持女性在怀孕期间吸烟,理由是吸烟可以缓解她们的压力。

还好局面后来发生了变化。如今,只有18%的美国人吸烟,人们很容易认为,我们已经基本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情况没这么简单。近13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人仍然吸烟,而吸烟习惯,是15去世者的病因。要纠正这个问题,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最后,让我们用一种常见的呼吸问题来结束本章内容。它同样神秘,只是没那么可怕(至少,在大部分时间对我们大部分人没那么可怕):打嗝。

打嗝是横膈膜突然**性收缩,本质上使得喉头突然闭合,发出那众所周知的声音。没人知道打嗝是怎么发生的。打嗝的世界纪录[21]似乎来自艾奥瓦州西北部一位名叫查尔斯·奥斯本(CharlesOsborne)的农民,他连续打嗝67年。1922年,奥斯本试图把一头350磅重的生猪举起来屠宰,但不知怎么回事,触发了打嗝反应。起初,他每分钟打嗝40多次。最终,速度降到了每分钟20次。据估计,在近70年的时间里,他总共打嗝4。3亿次。他睡着了从不打嗝。1990年夏天,也就是他去世前一年,奥斯本的打嗝突然神秘地停止了。[2]

如果你真的打嗝,而且几分钟后并未自动消失,医学科学基本上完全没法帮忙。任何医生能提出的最佳补救方法,无非是你小时候早已熟知的那些:吓唬当事人(比如偷偷走近,然后“嗷”地一声跳出来),抚摸他的颈背,让他咬一口柠檬,或者猛喝一口冰水,扯舌头等十来种做法。这些古老的治疗方法是否真的有效,不是医学能解决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似乎没人知道有多少人正承受着慢性或持续性打嗝的折磨,而且,这个问题似乎不是小事。一位医生告诉我,胸部手术后经常发生这种情况。“比我们乐于承认的要多。”他说。

[1] 布拉德福德·希尔此前已对医学做出了重大贡献。两年前,他在研究链霉素作用的过程中,发明了随机对照试验。

[2] 奥斯本来自艾奥瓦州的安顿。虽然该镇只有大约600人,但它也是全世界最高的人的故乡。1921年,也就是奥斯本打嗝马拉松开始前不久,23岁的伯纳德·科因(Bernarde)去世,死时身高超过8英尺(约2。43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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