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傅戎濒死之时,汝渊却突然松开他,快步推开大门朝里面进去。完全没了昔日的严肃稳重,一脚狠厉踹开寝殿门,袍裾在疾步中猎猎作响。
屋内红烛摇曳,层层叠叠的轻纱垂下来。
他绷紧唇畔,大力扯开帘子。
柔软的床榻上空无一人,只有带着血渍的镣铐,以及一张字条——
【百年师恩空负尽,此恨泱泱到白骨】
晏骄逃走了,只留下血水晕染的一句话。
汝渊将字条攥紧在手中,浑身笼罩恐怖阴森的气息,指尖在强抑之下剧烈颤抖。
“不好了不好了!太清师祖,几位长老!”
一道慌乱的急声突然从大殿外传进来。汝渊阔步出去,看到一名弟子手足无措地指着天穹,艰难道:“回启峰上有突破天雷降落,有人说是,是晏骄师兄。”
*
那天雷是在一炷香前出现的,守山门的弟子一开始没有当回事,以为只是哪位修士在突破境界。直到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劈下,弟子调出思询鹤才发觉不对。这天雷竟是在回启峰上!回启峰在首阳宗边缘,山下围绕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村庄,这天雷陆陆续续劈了五十多道,不知是哪位合体期大神在此处突破,可天雷一旦走偏,就会害死山下大量村民!
但他只是守门弟子,不能越过师兄直接向内门长老们禀报,今夜又是元宵佳节,许多修士都喝了酒不省人事。等一级又一级往上传到汝渊耳边时,那天雷早已经消失了。
他们循着天雷残留的薄弱气息赶过去,天色已经亮起。东方既白,缥缈云雾环绕在回启峰上。
回启峰下的村庄从远看来如星火连缀,彻夜灯火通明阖家欢乐,但回启峰顶却没有花草,只有枯石和皑皑白雪。
他们落下时,看到白雪间跪着一道红衣身影。
青年低垂着头,胸膛、腹部、四肢皆是贯穿的剑伤,右手被生生砍断,断裂口已经冻住覆盖着霜雪,而他的本命剑挽灵则不知所踪。
鲜血从苍白的脸颊淌落,如红珍珠一颗一颗地落在白雪里。天地忽然变得寂静无声,安静到能够清清楚楚听见一滴,又一滴的血,落地回音,辽远宁静。
“晏师兄……”一名弟子失声惊呼。
晏骄毫无反应地静静跪在那里。风吹动他散落的墨发,病骨浓重的苍白面容,被鲜血染红的唇瓣紧紧闭着。这样冷的天,他却连连双鞋也没有穿,赤裸着脚,脚踝一圈深深皮口肉绽的伤口,好像是拼了命刚从哪里逃出来。
楚慵归趔趄了一步,僵在原地,到好久后猛然回神跌跌撞撞狂奔过去。
手颤抖着想要碰他的断臂,却连触碰都不敢。
“小红莲…小红莲别怕,你楚哥哥来了,你楚哥哥就在这里呢。”他慌张脱下自己的外袍替青年暖脚,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癫狂失神地一句句喊着小晏、玉生、晏骄。可不管他怎么呼唤,晏骄都不肯睁开眼。仇恨如烈火疯狂燃烧过胸膛,楚慵归抱紧青年崩溃大吼,尖锐的悲鸣响彻回启峰上空。
“把他给我。”汝渊站在跟前,神色平淡。
楚慵归双目赤红,暴呵一声,抬袖甩出杀意浓厚的月魄欲刀!
他的修为远低于汝渊,不过三个回合就被汝渊一掌掀翻。各种难以启齿的咒骂声从身后响起,这个从前一句脏话都不会说的少宗主,此时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着汝渊,眼中仇恨满溢,浓得化作一把利刃。
“你杀了他,是你害死的他!你会被全天下唾骂,你这个畜生,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晏骄如果魂魄不散,一定会化作厉鬼来找你索命!”
“那也很好。”汝渊淡道,轻轻把晏骄抱起来,“我们回家了,徒儿。”
“还给我!!”楚慵归崩溃嘶吼。
汝渊轻轻挥袖,灵力凝成一道可以捅破天地巨型剑刃朝楚慵归飞去。锵!剑刃猛然间被几名长老联手阻挡,众人纷纷吐血,压着强大灵力攻击下剧烈颤动的金丹。
“师祖,晏骄已死,尸体交由首阳宗来处理吧!”
“晏家必会追问此事,还请师祖将尸体留下……”
他们更想说的是,如果汝渊这样当众将晏骄的尸体带走,那十年囚禁的事就坐实了,日后首阳宗不就成了旁人口中的谈资。
“让开。”
“师祖!”“师祖怎可执迷不悟,晏骄已死,放他归家吧。”“请师祖以首阳宗为重啊!”
嘈杂的声音响起。汝渊抬头看向他们,几名合体期长老猝然被一阵力量震开,像被烈风吹起的水花一样四分五裂洒到地上!
汝渊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全程没有抬头,直到一把策阳长枪暴戾飞来,贴着他的鞋尖深深插进地面,再度挡住他的去路。
傅戎吐掉血沫,眉心有浓烈的黑气涌出,双瞳在人形和竖瞳间急速骤变,最后定格在左眼人瞳,右眼竖瞳。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把他留下!”
沉默间,汝渊浑身散发出恐怖至极的戾气,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可那双眼睛里却惊涛骇浪,燃着平静到疯狂的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