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专班小会议室。烟雾比昨天淡了些,但气氛更凝重。桌上摊着昨天的会议纪要,还有各部门连夜赶出来的意见反馈。住建局刘文海先开口,指着材料上一行字:“市长,城建集团那边提了个新问题——他们要我们出具书面承诺,保证项目续建期间不再产生新的法律纠纷。”他推了推眼镜:“这怎么承诺?那些民间借贷的、材料商的诉讼还在法院挂着呢。”法院王副院长接话:“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我们可以申请‘破产保护令’性质的司法裁定,一旦项目进入重整程序,所有未决诉讼全部中止,新诉讼不予受理。”“能办到吗?”信访局老陈问。“理论上可以。”王副院长说,“但需要省高院支持。这是创新举措,没有先例。”唐建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王院长,这个司法裁定的具体名称和依据,你整理个材料。去省高院时用得上。”他转向财政局孙副局长:“银行那边有反馈吗?”孙副局长摇摇头:“我刚跟农商行副行长通过电话。他说总行风控部门很谨慎,担心这五千万贷款就算转为共益债务,回收率也太低。”“他们提条件了?”“提了。”孙副局长苦笑,“要求政府出具还款承诺函——如果项目最终失败,财政兜底这部分损失。”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倒吸凉气。“这不可能。”刘文海直接说,“财政怎么可能给企业债务兜底?开了这个口子,全市烂尾楼都来找政府怎么办?”“但银行有银行的顾虑。”孙副局长摊手,“五千万不是小数目,责任谁都担不起。”唐建科沉默片刻。“这样,”他说,“承诺函不能出,但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以项目未来销售收入作为质押,由政府指定机构监管账户,保证资金优先偿还银行贷款。”他看向孙副局长:“你问问银行,如果这样操作,再配合司法裁定保障,他们能不能接受?”“我去沟通。”孙副局长点头。自然资源局李科长举手:“市长,土地解押这边,银行倒是松口了。但他们要求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启动续建,否则抵押权自动恢复。”“一个月?”老陈皱眉,“太紧了。”“紧也得干。”唐建科说,“李科长,你盯紧这件事,所有需要补办的手续列出清单,专班集中办理。”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每个问题都被拎出来反复讨论,寻找可能的突破口。十点钟时,吴天明敲门进来。“市长,城建集团张董事长来了,说想跟您单独聊聊。”“请他到旁边办公室。”唐建科起身,对众人说:“大家继续讨论,把刚才提到的几个难点,分别拿出两到三个解决方案。我很快回来。”旁边小办公室里,城建集团董事长张海涛已经泡好了茶。五十出头,头发稀疏,但眼神很亮。“建科市长,打扰了。”他起身握手。“张董客气,坐。”两人是老熟人了。唐建科在县里当书记时,城建集团在那里有项目,打过几次交道。“我就直说了。”张海涛抿了口茶,“集团班子昨晚开了专题会,对这个项目……分歧很大。”“理解。风险确实高。”“不是风险的问题。”张海涛放下茶杯,“是值不值的问题。”他身体前倾:“五千万垫资,就算最后能收回,利润也很有限。但我们要投入最精锐的项目团队,要协调各种关系,要面对可能的社会风险。”“集团内部有人说,有这精力,不如去接两个正常商品房项目,稳稳当当赚钱。”唐建科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张董,如果只看经济效益,确实不值。”“但有些事,不能只算经济账。”他望向窗外:“‘锦绣家园’这三百多户,很多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他们攒了一辈子钱,就想有个自己的家。”“现在家没了,希望也没了。有的家庭因此破裂,有的孩子婚事耽误,有的老人到死都没住上新房。”“政府有责任帮他们。但这个责任,不能只靠政府。”张海涛沉默。“城建集团是国企。”唐建科转回目光,“国企的‘国’字,不光是所有制的‘国’,也是国家责任的‘国’。”“这个项目做成,确实赚不了大钱。但它会成为全市烂尾楼化解的样板,会成为几百个家庭重获新生的希望。”“更重要的是,它会告诉所有人——在这座城市,政府不会抛弃任何一个老百姓,国企不会只算自己的小账。”他顿了顿:“当然,政府也不会让国企白白付出。除了方案里的政策支持,我还可以承诺:未来三年,市里重点基建项目,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城建集团。”张海涛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建科市长,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他叹了口气:“其实昨晚开会,我也是这么说的。但董事会要平衡各种意见,不容易。”“您刚才说的优先权……能写进协议吗?”“可以。”唐建科点头,“作为补充条款。”张海涛一拍大腿:“好!有您这句话,我回去再做工作!最迟后天,给专班明确答复!”送走张海涛,唐建科回到会议室。讨论还在继续,声音有些激烈。“……司法程序必须先启动,不然所有承诺都是空的!”“那资金呢?没钱怎么启动?”唐建科走到白板前,敲了敲。众人安静下来。“我刚跟城建集团张董谈完,他们有强烈意愿参与。”他说,“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把所有环节打通,形成一个闭合的环路。”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第一步,法院向省高院申请特殊司法程序,拿到‘保护令’。”“第二步,自然资源局协调银行,完成土地解押。”“第三步,住建局启动工程质量全面检测。”“第四步,财政局协调银行,敲定债务转化方案。”“这四步必须同步推进,环环相扣。任何一步卡住,整个计划就崩盘。”他看向每个人:“从今天起,专班实行日调度制度。每天早上八点,在这里汇总进展,解决问题。”刘文海深吸一口气:“市长,压力很大啊。”“压力大就对了。”唐建科说,“老百姓等了四年,压力不大吗?”他收起笔:“散会。大家各自去忙。记住——我们每快一天,老百姓就能早一天住进新家。”走出会议室,吴天明跟上来。“市长,省高院那边约好了,后天上午九点。”“好。准备材料,把所有法律依据、政策文件、外地案例都带上。”“明白。”走廊尽头有扇窗,阳光斜斜照进来。唐建科停下脚步,望向窗外。这座城市的楼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在那些光鲜的背后,还有像“锦绣家园”这样的角落,还有几百户人家在等待光明。他握了握拳头。这场硬仗,必须打赢。为了那些等待的眼睛,也为了这座城市的良心。:()青云:从基层公务员到封疆大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