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彻底表露自己的情绪。过去的数月里,他努力将自己的情绪内部消化,让自己外表看来状态良好,不愿让人担心,不希望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当我看见沙发上长舒一口气的少年时,我内心除去担忧,还感到一丝高兴,他终于愿意展示自己
他的表情太过痛苦,过去作为富家少爷、钢琴家时精心培养的五官开始扭曲。我无法让他独自一人消化,此刻的他需要人为帮助
“方便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我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声音控制在安抚病人时的温声细语
低头观察自己脚尖的赤与甫微微扭头,他的视线停留几秒在我身上,又转移别处。紧咬的嘴唇终于松开,带着咬痕轻轻颤抖,最后闭上嘴巴没有回应任何
我没有催促或追问,只是对视线不在我身上的赤与甫微笑
我们保持安静坐在自己位置上。原本触及赤与甫鞋尖的落地灯,如今拉长身体,将我的鞋尖同样覆盖进黑影。窗外耀眼的光芒变得柔和,如同春日最后一刻的黄昏
“哥、哥哥从小就有异能,父母认为家丑不可外扬,将他锁在特别安置的房屋中。为了防止被传染,父母从未去看望他,他的衣食住行全靠一位阿姨照顾。”他终于思考完开口与我说话。他没有告诉我办公室内发生的事情,而是吐露自己与哥哥的过去
我扭头想要看看他的神情,发现甫依旧低头注视双脚。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脚尖,也没有停留覆盖的黑影上,而是在大脑的回忆里徘徊
我没有回应嘴角微张的他,他还保留着未倾诉的话语
下一秒他接着说:“作为钢琴世家、作为父母口中健全的弟弟,我从小被母亲下达命令,必须成为一位优秀的钢琴家。”
“父母为我倾尽所有,优质的资源和生活,我的童年除去爱无所不有。每次练习出错,先落下的是老师的责骂和父亲的戒尺。”他展开自己双手细细观察
骨节分明、血管清晰。对钢琴家和医生来讲,是一双可以当模板的双手,“在成年后这双手终于不再挨打。”
为什么要告诉我?赤与甫,请不要逼迫自己去回忆痛苦
他没有给予我说出这句话的机会。“我没有朋友,从小一直与父母、老师作伴。他们无时无刻陪伴在我身边,他们对我太好了。可是我害怕……我害怕我辜负他们,我害怕自己不如哥哥,他们会感到失望”
此刻的他不像以往磕磕绊绊,或者声音越说越小。他坐在这里内心已经做足准备,平静的将痛苦说出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害怕的事情在内心念叨太多,好像……会成事实”
“在第一次演出的晚会上,主持人让我上台发表感言。我站在讲台的中心,面对密密麻麻的众人,他们像父母一样期待着我发言,我害怕……我拼命思考该说些什么?我从未表达过自己”
“于是思来想去,我磕磕绊绊说出:‘谢、谢、谢谢各位’。”他终于抬头与我对视,我高兴他拥有了勇气,但他开始对我模仿回忆里难堪的自己
“父母不满我的模样,但他们没有让我去社交。而是拿出一堆演讲卡片,让我一一背下。”
我坐直身体表情不变,但手心紧紧攥着裤子的面料,叹出沉痛的一口气:“所以你面对我们时总是磕磕绊绊。”
他点点头肯定我的猜想,抬头面对前方的壁炉:“一切转机发生在一场晚会,我当众使用了时间倒流的异能。新闻传播速度很快,当天夜晚便有人来抓捕我。”
“然后……他们发现了一直关在屋子里的哥哥,我们一同被遣送到此。”
“在直升飞机上的时间十分漫长……我与哥哥相对而坐。与素未谋面的哥哥见面,我没有任何高兴的念头,反而害怕。我夺走了他的生活,父母的爱全部倾斜于我,如果不是我,他不会被发现。全是我害了他,他会怎么想我?”
赤与甫,你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也是受害者
“一路上我们相顾无言,我想他一定是恨我的。所以来到泛沧后,我希望能够弥补,”他站起身走向壁炉,“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弥补了。”手掌轻抚壁炉的纹路,擦拭上面年久的灰尘
随意擦拭几下后,他扭头注视我,悲伤占据整个眼眶,像一口枯井失去生迹
一种奇怪的直觉贯穿我的全身,泛起层层鸡皮疙瘩,潜意识里希望他别再继续说下去。我张张嘴,这一次轮到我说不出话
“我真的很开心,我在这里认识了清意、鹤生、贺月成,”他将身边每一个人的名字说出,“还有温。如果能帮上大家,能够帮上哥哥,我终于第一次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了。”
他直直站在壁炉中央,像是站在晚会的演讲台上。他第一次鼓足勇气演讲,台下却只有我一个人观看
窗外昏黄的灯光照耀在他的面庞上,总跟随身后的少年,此刻像是第一次站在我们前方。我没有任何温暖,剩下的唯有丝丝寒意
“温,那个……我有一件事情……想、想要麻烦你。”在麻烦他人一事上,他依旧胆怯,怕对方拒绝自己
“当然,什么事情都可以,我答应你”
“你的日记能够记录一次……关于我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