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同一只手。
“之”字末笔,上挑三分,收笔带一个小小的顿,顿完往回一带。三份朱卷,三个不同的卷主,同一个写字的人。
一个人,替三个人写了三份朱卷。
谢霁昀把这三份挑出来,单独摊开。卷主的姓名弥封早拆了,都是两监生徒,都是世家。他把骨尺拿出来,用磨薄的尺边,轻轻刮下卷面一点墨屑,刮在掌心,捻开,凑近。
色青。味冷。一缕麝香气,淡得几乎抓不住。
西域贡墨。
誊录所用的是官墨,松烟,色乌味暖。这三份朱卷,用的是丞相府和三品以上才配用的贡墨。写卷的人,不但不在誊录所,用的墨都是上等官家的墨。
谢霁昀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夹层最里层,取出了那两片墨卷残片。
林鹤年的残片。一片卷尾带血“昭”,一片正文策论。他把策论那一片摊开,从三份朱卷里取出第一份,一行一行往下对。
残片上的句子:“漕渠之政,在均水势,不在争尺寸之利。”
朱卷上,一模一样的十四个字,一字不差。笔迹是别人的,文章是林鹤年的。
寒门士子的文章,穿在世家子弟的卷皮里。林鹤年的墨卷卷尾多出一个血字,污卷,逐出场,永不许考。卷子污了,正文就死了,死人不会说话,文章正好拿走。
谢霁昀的手指在残片边上停了很久。
原来那个“昭”字,是这么用的。不是林鹤年要写。是有人教他写,有人要他的卷子变成污卷,有人要他的文章,干干净净落到别人名下。
他收好残片,把三份朱卷的卷号、卷主,抄在一张纸上。又把那二十四份的卷号另抄一纸。两纸折好,收进内袋。二十七份,能锁死的只有这三份。三份够了。一条线扯住一个线头,扯住了,就不撒手。
这三份,他现在不递。登闻鼓的冤声在外头响着,候传的旨意刚下,满朝的眼睛都盯着春闱。这时候递,是往滚油里浇水,炸开了,谁的手快谁捞走。他要等一个时辰,一个他挑的时辰。
出旧档库的时候,申时过了。谢霁昀夹着两袖灰,回御史台交钥匙,路上叫一个熟面的令史拦了一下。
“谢里行还不知道?”令史压着声,“今儿午后,有旨意,春闱弥封官、誊录官,一体停职候传。落第的士子前日聚在登闻鼓院外头,四十多个人,鼓都敲破了。”
“一体候传?”
“一体。”令史说,“誊录所的张德福,今儿一早就叫台里传去了。还有弥封官周——”
令史没说下去,朝他挤挤眼,走了。
谢霁昀站在台里的院子里。二月底的太阳,斜了。墙角的砖缝里,钻出来一点草芽,绿得扎眼。
周砚辞的值房设在太学,谢霁昀匆匆赶到时,气息尚有些不稳。
门没关。周砚辞正在收拾东西,案上一函函的书码了一半。他穿着家常的直裰,没戴冠,见着谢霁昀,也不意外,手里的书照码。
“来了。”他说,“坐。”
谢霁昀没坐。
“候传的弥封官,倒有心思码书。”
“书是自己的。”周砚辞把一函书放进箱笼,拍拍手上的灰,“景明,今儿我心情不好。”
“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什么了?”周砚辞直起身,看着他,“你看出来我停职候传?你看出来四十个落第士子敲登闻鼓?你什么都看不出来。你只知道这些是你递的话头烧起来的火,你躲在后头看。”
“我停职半月,今日才复职。”谢霁昀说,“登闻鼓的事,我刚听说。”
“刚听说。”周砚辞笑了,“好,刚听说。”
他绕过书案,走到谢霁昀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周砚辞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景明,今天你来,我不想跟你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