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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线后退,冻土化开,柳枝抽芽,待行至江南地界时,已是草长莺飞的四月天。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脸上时时蒙着一层凉沁沁的水汽。
他们又在临水的小镇租了处院子。推开后窗是蜿蜒的河道,乌篷船咿呀摇过。
江南的集市又与北方不同。竹编的篮篓还带着青气,油纸包着糕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
陆霄在一处卖笔砚的摊前驻足。摊主是位老者,正低头刻着一方砚台。林灼渊凑过来看,见那砚台上已勾勒出疏疏几枝梅,苍劲有力。
“老先生好手艺。”陆霄轻声道。
老者抬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笑了笑:“两位公子气度不凡,可是游学至此?”
“算是吧。”林灼渊答道,顺手拿起一支狼毫笔,笔杆温润,“这镇子可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去处?”
“若要求个什么,不妨去城外的娘娘庙看看,灵验得很。”老人看了他俩一眼,“尤其是护佑感情顺遂,夫妻和睦。”
林灼渊和陆霄相视一眼。
“反正不远,骑马两刻钟便到。”老者说着,重新拿起刻刀,“心诚则灵吧。”
谢过老者,两人继续闲逛。林灼渊买了包松子糖,自己吃了一颗,又很自然地递到陆霄嘴边。陆霄低头含了,油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去瞧瞧?”林灼渊问。
陆霄点头:“也好。”
他们并未立即动身,而是在江南闲逛了数日。
林灼渊发现,陆霄似乎格外喜欢听这些烟火人间的声响。他常常静静听着,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神色。
“以前总觉得这些嘈杂。”有一日午后,两人坐在廊下看雨,陆霄忽然开口,“如今听来,却觉得……热闹得好。”
“人间甚好。”林灼渊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又过了几日,天放晴了,他们动身去往娘娘庙。
出城后沿官道行了一阵,拐入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两旁竹林掩映,渐闻钟声悠远,檀香隐隐。路上香客渐多。
山门古朴,庭院中古柏参天,香炉中烟雾缭绕。
两人随着人流入得正殿。
殿内光线略暗,烛火摇曳。正中最深处的神龛上,娘娘金身端坐,一手降魔印,一手无畏印。
她低眉垂目,锦衣华服。唇角含着一丝悲悯众生的微笑。两侧帷幔低垂,遮住她腰间的紫玉葫芦。
林灼渊抬头望去,目光落在神像面容上,忽然顿住了。
陆霄也几乎同时怔了怔。
二人同时笑了。
伴着空气中浓郁的檀香味,林灼渊甚至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他们就这样站着,仰头笑望着那尊受万人跪拜的金身。
她早就亲自祝福过他们了。
在退出正殿时,林灼渊往功德箱里放了一锭银子。不为祈福,只当是给故友添些灯油。
故人各有归宿,而他们,也正在自己的路上。
两人起身往回走。经过庙门口那株据说已有数百年的许愿树时,见许多红布条系满枝头,在风中飘飘荡荡。树下有摊子卖红绸、木牌,供香客书写愿望悬挂。
林灼渊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挑了条最朴素的红绸带,又借了笔。
“写什么?”陆霄问。
林灼渊不答,只提笔在其中一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陆霄。陆霄接过一看,上面是极熟悉的字迹。赫然是当年那句:
“愿我与君相比目,不到白头不罢休。”
陆霄:“你啊。。。。。。”
他未曾过问林灼渊是何时知道的。红带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墨迹未干,在阳光下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