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父皇动怒,她心头一紧,当即敛了所有追问,乖乖垂眸噤声,软声应下,再不敢多言。
自那日后,父皇便许久不曾踏足她的宫殿。她心里虽知晓父皇日理万机、朝政繁忙,心底却仍止不住地暗自归咎,总觉得是自己那日执意追问,惹得父皇心生不快。每每念及此,她便忍不住默默垂泪。
此后即便心底疑念未散,也只能死死按捺,一遍遍告诫自己,身为公主,理当为天下表率,谨遵纲常,不可任性妄为。
而她自幼所学的纲常里,女子与女子,本就无法相守相和,更遑论倾心相恋。
可她一遍遍扪心自问,即便已知安寻是女儿身,心底是否仍渴望靠近她,渴望拥抱她、亲吻她,渴望与她亲近?
方才未竟的温存骤然涌上心头,她脸颊霎时滚烫,答案已然无比清晰——是肯定的。
她喜欢安寻,她离不开安寻。
她确确实实,爱上了一个女子。
一念及此,父皇当年的厉声告诫便如惊雷在耳畔炸响——她是公主,她不能随心所欲,若执意与安寻相爱,便是触怒天道、乱了纲常,终落得父皇口中纲常崩坏、祸乱丛生的罪名。
可若事事都要恪守那所谓阴阳调和的天理,岂不是意味着,安寻日后终究要与男子成婚、亲近厮守?
这念头一出,醋意与剧痛齐齐翻涌心头,她心底愤然暗斥:什么阴阳调和,不过是荒唐谬论!
这一点,幼时的她便早已用无数实例反驳过,天道从不是不可更改的天命。而十二年后的此刻,她终于能替幼时那个满心困惑的自己,解开缠绕多年的疑团:
所谓天道,不过是世人观万象、循常例,从众生百态中归纳出的通行规律,而非先天既定的亘古铁律,更非人人必须俯首遵从、不可违逆的唯一答案。
既这天道本就是世人强定的谬论,那女子与女子……为何不能长相厮守?
想通这一层,她心头骤然一亮——或许宫外早有这样的先例,只是她深居宫墙之内,未能听闻罢了。
她虽对此一无所知,可安寻生于民间,见识远比她广博,或许早有听闻,她大可以去问安寻!
可这念头刚起,她猛地一僵,心口骤然一沉,周身瞬间凉透——
糟了!方才……她竟在安寻最脆弱无依的时候,狠心将人赶走了。
浓烈的懊悔瞬间死死攥紧她的心,狠狠绞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们之间,向来以她的心意为主导,安寻的去留进退,从来都凭她的态度决断。安寻纵是心有郁结,也唯有以逃避默默消化。
而前几番即便辗转逃避、心生疏离,安寻终究肯回身靠近,不过是笃定自己心中还惦念着她。可这一次,自己那般仓皇决绝地将安寻驱赶,她定以为,自己彻底厌弃她了。
萧玥璃心乱如麻地暗自焦灼,刚打定主意,若是安寻不回,她便主动去寻,帐外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青禾小心翼翼的试探声柔柔响起:“殿下,时辰将至,该更衣启程了。”
萧玥璃猛然直起身,抬眼望见帐外天光朦朦发亮,天色将曙。
糟了!她险些忘了,今日便是启程回京的日子。
她僵在原地,心乱如麻,久久未曾应声。
依安寻的性子,此番定不会再随她回京。可这一别,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她半点也等不得,更不愿在这般关头离开安寻。心底有个清晰的预感:若是今日就此离去,二人之间,便真的再无以后了。
不行,她绝不能走,她要留下,她要去找安寻。
可安寻尚能借工事之名留下,她身为公主,无故滞留此地,又该如何搪塞?稍有差池,安寻的身份便会暴露无遗。
一桩桩难题接踵而至,启程之期又步步紧逼,萧玥璃只觉心绪纷乱、心焦如焚。
正惶然无措间,帐外又传来轻细的催促声——青禾见帐内久久无声,只当她尚未醒转,便又轻声唤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