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丧事毕,贾琏按礼制守孝三年,平时不大出门,东边院子里也停了娱乐。宝玉则如常在翰林院,时与忠顺王爷为代表的宗室亲王有所摩擦,但也无甚大的冲突。
贾蔷、龄官去了紫檀堡,贾蔷任堡里对外的管事,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重生”机会,一改之前奢靡作风,遇事皆严谨处理,宝玉、蒋玉菡都大为满意。宝玉又请了京城名医给龄官治病,芳官平时陪着龄官说话,待他身体好些,就与他一起练习些曲目,龄官身体于是日渐好转。
荣府里人早听闻宝玉为芳官与忠顺亲王闹翻的事情,只是现在宝玉权势日重,也就没人敢议论。宝钗也只当宝玉在外面胡闹,想男人得志不外如是,心里忖度宝玉有一个专门外室,总比去烟花柳巷要好。
又过数月,贾政的丁忧期满,起复为工部郎中(正五品),由于贾政袭了荣府世职为一等将军,虽说是虚职,但如遇皇室活动是享受着特别待遇。宝玉也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兼东宫詹事府谕德(从五品)。荣府一门双官,皆是朝中红人,在京城也越发显赫起来,隐隐有着当初的威势。
宝玉除翰林院、荣府外,有空就去紫檀堡,如排好新戏,就去北静王府一起观看,好不乐哉。戏班自归入北静王府后,忠顺王爷看来也是没了想法,再没有什么动作。
一日,宝钗对王夫人提到:“现在大老爷已去,鸳鸯也做了年余屋里人,也是该给他开脸了。”王夫人听后也说该当如此,于是选了良辰吉日,也如袭人般,先由鸳鸯哥哥金文翔的女人来接了妹子,再于当日贾府派轿接到府里,热热闹闹行了仪式。
待鸳鸯送入装饰一番的新房,坐在床沿,宝玉也被推了进来。关上房门后,宝玉坐在鸳鸯旁边,笑道:“哪个横了心的,‘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的?”
鸳鸯回想当年这番话,不禁羞得更低下头,轻声道:“我那时哪知道你这个宝玉是命里冤家,宝皇帝也压不住的。”宝玉拉起鸳鸯的手,道:“姐姐是我的智多星,一直以来我都暗暗赞赏着姐姐的智慧,自姐姐过来这边,我的事情也条理清晰多了。”
鸳鸯羞道:“别人都是称女子无才便是德,赞扬一个女子皆是说他貌美如花、贤良淑德,哪有你这样说人家智慧的。况且我这点小聪明,在你这个探花郎面前,怎么称得上智慧二字。”
宝玉道:“智慧并不是说学识多少,而是为人通透。你还在老太太那里时,就识别众人心思,可以平衡各方想法。来我这里后,也可以把朝中复杂的人际关系,帮我三下五除二洞察出来。这不是智慧是什么!我喜欢一个女子,不但看他外貌,也看他的内涵。姐姐才貌双全,就是我的黄月英。”
鸳鸯一时没反应过来,道:“黄月英是谁?哦,我记起来了。是戏曲里诸葛亮的妻子。在戏里他可是个丑女人啊!”宝玉笑道:“那是你看的戏,我看的里面,他其实是个大美女,只是特意扮作丑样示人——一来测试别人是否以貌取人,二来也杜绝那些狂蜂浪蝶的骚扰。”
鸳鸯不禁道:“你看的是哪出?怎么我没有听说过的!”宝玉赶紧含糊道:“你虽然见闻广博,看戏也多,但毕竟学海无涯。我不是看戏看到的,我是从书里看到的。只是有这个记忆,哪本书现在也忘了。”
鸳鸯道了声“原来如此”,想宝玉阅读广泛,也就没有再追问。宝玉见佳人在侧春宵夜,于是不再说这些文雅事情,搂起鸳鸯胡闹起来。不题。
这边宝玉日复一日的快乐日子,不想在朝中已被有心人布下攻讦的罗网。首先是御史弹劾宝玉在大伯贾赦丧期,仍到戏班里吃喝玩乐;接着又有官员上书,说宝玉新娶的姨娘,是贾赦之前曾聘的妾室。
宝玉虽然明确解释情况,却挡不住朝中风评,圣下也只好把宝玉空置下来,只让他在翰林院做些史料文案。贾政因被说纵容亲儿胡作非为,为躲避风头,平时也多待在府里不出去。
这天,宝玉到北静王府观看戏班新排好的戏,北静王还请了东平王穆莳之孙现袭辅国公穆棉,南安王霍甲之孙现袭辅国公霍炬,西宁王金劲之孙现袭辅国公金锦,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现袭三等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现袭三等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现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石守业之孙现袭一等子石光珠。
除宝玉代表荣宁两公贾家世系外,其他四王八公的世系都是当家过来。众人先在北静王府戏台里看新排的浣纱记之治定、泛湖两折,由蒋玉菡饰勾践,芳官反串范蠡,龄官饰西施。
这两折里范蠡戏份最多,芳官反串唱腔多样,时而把范蠡的明智表达十足,时而又把范蠡的多情婉转唱出;蒋玉菡饰的勾践则一变之前他常饰的女角,而习惯的阴柔动作反把勾践的阴狠表演得栩栩如生;龄官饰的西施在治定中戏份不多,在泛湖里戏多起来,而龄官身体还未痊愈,唱腔中自含虚弱,不论声线姿态都天然切合角色,就如真的西子重生一般。
这两折戏一共才约半个时辰,大家看得如痴如醉,到结束时仍意犹未尽,直到演员都离开了戏台,才回过神来。北静王水溶道:“戏已结束,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于是众人来到大厅,水溶让无关人等离开后,对大家道:“好了,我们现在关起门来说亮话。”众人都肃静下来。水溶道:“刚刚戏里越国战胜吴国,朝堂大摆庆功宴,治定之时可谓乐极。可范蠡在纳了西施后,却已想着泛湖而去。临走对文种说‘吾闻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安乐。老夫即图远去,大夫亦宜早行,不可使有后悔。’文种未采纳此言,后来果然被勾践勒令自尽,可谓生悲。”
稍歇了一下,水溶继续道:“我们现在情况其实类似,只是如西洋人说的‘温水煮青蛙’那般,过程缓慢一些,其中的人却没有警觉。想当年四王八公扶助太祖建立我大雍朝,太祖也以王爵、公爵之爵位赐予我们先祖,却又制定下降等袭爵这一后着。四王里,我北静王凭着功高一些,得世袭罔替,及今本人犹袭王爵,但俸禄也是每代减少,到如今只剩下个虚名罢了。其他三个王爵,及今传两代都为辅国公。八公中,贾家一门双公,宁国公是辅国公,及今传三代为三等将军;荣国公功劳较大,封为镇国公,及今传两代为一等将军;其余六公,都是及今传两代:偏文的,除镇国公牛公之孙为伯爵,其余辅国公之孙都为子爵,偏武的皆是三等将军。也就是八公里除宁国公、荣国公之外,其余六位国公的后代袭爵都加速了降等,从中也可以看出官家的态度了。想景宗削藩,主要削宗室王爷,而基本没动我们这些异姓王公,也是因本朝异姓王公受降等袭爵制度节制,每代承袭的爵位越来越小,对朝廷不足为患。但现在朝廷里以忠顺王等宗室亲王为代表,步步相逼,怕是等不及我们自然清零,就想在这代里就斩草除根。如果我们再没行动,只怕不用到我们的儿孙一辈,就已被种种手段,或抄家或废黜,变为低等爵位或常人了。如果大家不是想如范蠡般远去,就宜早图变化,不可使有后悔,致到生悲之时则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