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对子女的爱是真爱,是负责任的大爱。
我是父亲的最爱,因为我是老大,我最虚弱,我享受的父爱也最多。小时候,医院就是我的家。每次生病,不分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雨,父亲都毫不犹豫地抱起我,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有一年大年三十,我的小腿处有一个肿瘤,需要做手术,当时医院没有麻药,医生把我的手脚绑到病床的柱子上,用剪刀直接剪开,排出脓血,再用消毒的黄纱布塞进伤口里,打上绷带,一周后换药时,黄沙布粘在伤口里,造成出血不止,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泪流满面地和医生理论,责怪医生不负责任。
父亲常常把我放到他的脖子上坐着,大手拉着小手,带我四处游玩,我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比父亲高出一头,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更多,看得更远,心花怒放。
父亲算得上能工巧匠,我小学时候滚的铁环、抽的陀螺、打的弹弓、玩的火柴枪……,都是父亲亲手给我做的。
因为贫困,无力负担四个孩子上学读书,父亲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书——父亲说,不读书,我这样的体质,在农村种不了田。
小学四年级那年,要缴五角钱学费。我看见母亲床边的抽屉里有一本《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语录》里有一张一元的人民币,上面印着一位阿姨开拖拉机。我不想学校每次缴学费都是我最迟,就偷偷拿了书里的一元钱,缴了学费,把剩下的钱又悄悄放回了书里。我以为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父母很快就发现了。放学回家,父亲问我有没有拿书里夹着的一元钱,我假装说不知道。第二天放学后,父亲又问我有没有拿夹在书的一元钱,我仍然说不知道。父亲接着问真的不知道,我说不知道。父亲说那是特意为我和弟妹们上学准备的学费,现在没有钱缴学费了,你们都不要上学了。
听父亲说是为我们上学准备的学费,我正好拿了缴学费了,觉得自己做的就是父母想的,自己没有错,在父亲再一次问我是不是拿了书里的一元钱时,我坚定地说没有拿。
父亲从来没有生过那么大的气,突然拿起手边的竹竿子打过来,一边打一边质问:“不是你拿的吗?还不承认!”我不明白,是我拿了书中的钱,但我还回去了啊?除了缴学费的钱,我一分钱也没有拿,父亲怎么就知道是我拿的呢?母亲冲过来护着我:“要打就连我一起打吧!”
父亲听母亲的。父亲本来也没有要打我,是因我不承认气的。事后父亲摸着我头上被他打出的肿包,心疼地说:“孩子,你怎么不跑呢? ”
“你不承认拿了,就是偷。偷就是不诚实!”父亲说。
做人要诚实,这是父亲给我上的品德课,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最后一支烟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下过决心:戒烟。
那时的香烟可以零卖,随便买几支,还可以用鸡蛋换,不用钱买。香烟分低中高三档,低档的如丰收牌香烟,每包8分钱;中档的如光明牌香烟,每包0。21元;高档的如大前门牌香烟,每包0。50元。
父亲喜欢抽丰收牌香烟。父亲说,丰收烟是农民的烟,看烟盒上的图案,不是田野上的拖拉机,就是沉甸甸的稻穗,看着就有一种丰收的喜悦。其实父亲是舍不得钱,但偶尔也会抽好一点的玉猫烟、光明烟,那都是父亲爱面子,给别人抽的时候,自己陪着抽一支。
父亲是真的想戒烟,下过好多次决心,每次都说“再抽最后一支”,抽完就戒了,结果都没有成功,时间长的个把月,短的三五天。父亲说,不抽烟了,不习惯,觉得像丢了魂似的;烟不抽了,也不见把钱攒起来;没有烟,和别人交往少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有一次,父亲对母亲说,买一只手表吧,算是戒烟的钱买的,戴在手上,想抽烟的时候,看看手表,就会督促自己,不好意思再抽烟了。
父亲凑齐10元钱,买了一只旧的南京产钟山手表。父亲把表戴在腕上,点燃了手里的烟,说:“这是最后一支。”刚开始戒烟,烟瘾犯了,看手表这个精神疗法,解决不了嘴里的苦味。父亲说,能吃点什么,堵住嘴就好了。母亲就炒了米,用茶叶桶装着,让父亲想抽烟的时候,就抓一把炒米改改口味。母亲炒的炒米特别香,父亲舍不得吃,每次都只抓一点点,放在嘴里慢慢磨,越磨越香,就忘记烟味了。
父亲戒烟终于取得阶段性成果。可好景不长。有人反映,父亲冒充“烈士”子女,革命动机不纯;父亲在人武部把枪丢了,政治觉悟不高。父亲突然被带走调查,母亲四处托人打听情况,幸亏朱老木匠和人武部的领导作证,父亲才在三天后被释放回家,但有个条件,不能离开家里,随时等候问话。
父亲瘦多了,沉默了,手表也被没收了。父亲开始抽烟,母亲没有阻拦,给我两个鸡蛋,让我去换几支“光明烟”来。从此父亲再也不提戒烟的事,母亲也不再提,但他每天抽烟的次数少多了。我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每次回家都会给父亲买几包高级的烟,先后有团结、金叶、424、佛子岭、大前门、大重九、阿诗玛、云烟、皖烟、中华烟……我对父亲说,烟可以少抽点,但要抽好点的。父亲点头同意,一边责怪我买这么贵的烟,一边乐呵呵地把烟接过去收起来。
母亲后来悄悄告诉我,我给父亲买的好烟,一部分被父亲拿到村口小店换了便宜的烟,父亲以为,抽好烟太浪费了,一包好烟能换好几包便宜烟,抽烟只要有烟味就行。一部分是父亲拿出去显摆,分给他的烟友们了。父亲一边乐呵呵地给烟友们散烟,一边自豪地说:“儿子又给我买了好多烟。”父亲口袋里常常有两种烟,好烟是专门给别人抽的,有时给别人拿了好烟后,自己转过身去,拿出便宜烟自己抽。知道父亲的秘密,我们都不揭穿父亲,父亲好面子,我就给父亲多买些烟,让父亲自由处理。
68岁那年秋天,忙完秋收,父亲突然消瘦下来,我们都以为是累的,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已经是胃癌晚期,医生预计还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这怎么可能?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向不生病的父亲,健壮有力的父亲,怎么就成胃癌晚期了呢?惊恐失措之后,大家决定先瞒着父亲真实病情,由我和父亲说。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父亲聊天,用故作轻松的口气对父亲说,得了慢性肠胃炎和胃溃疡,消化吸收不好,才瘦的,需要住院治疗调养。父亲将信将疑,也不多问,说回家吧,开药回家吃,住院要花很多钱。我和父亲说,先住下把炎症消了,就回家。父亲说好吧,正好把烟戒了。
从医院回家后,正是农闲季节,父亲坚持走路锻炼,把烟戒了。有人来看望他时,父亲热情地递烟,偶尔也陪着抽一支,但很少有抽完的,客人走了,父亲就把烟扔了。我们看着父亲一天天精神起来,都希望是医生误诊了。
眼看三个月时间快过去了,父亲突然感冒发烧,就在春节前几天,卧床不起,疼痛难忍,父亲说有人在他的胸口跳舞,踩得他好疼,喘不过气来,他要把胸口打开,看看是谁在作怪。满头大汗的父亲,叫我把烟拿来,我给父亲点上,父亲不停地抽,一支接一支地抽,把烟都吞到肚子里,三五支过后,父亲舒服多了,说:“再抽一支吧!”
这一年的春节特别暖和,大年初一,我们陪父亲在屋前晒太阳,父亲说照这个温度,杜鹃花就要开了。我们果然发现父亲花园里的杜鹃花,已经开始打花骨朵儿了,旁边的梅花开得金黄金黄的。待到杜鹃花开时,母亲就在父亲床头的桌子上放一个大花瓶,每天把花园里最新鲜的杜鹃花插到花瓶里,父亲常常看着杜鹃花发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喜欢讲和母亲的浪漫爱情,但父亲心里一定千百遍地唱过那首《杜鹃花开红满天》的“情歌”。我们都装作不懂父亲的心事,默默走开,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伤心落泪。
4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和爱人、女儿一起回家看望父亲,见父亲气色不错,我们都很开心,此时离医生说的半年时间快过去了,我们心里升起了一点希望,希望半年时间过去后,父亲成为奇迹的“那一个”。
当我们向父亲告别准备回合肥时,父亲突然不开心起来,不让我们走。母亲对父亲说,明天周一,孩子们要赶回去上班,孙女儿要上学,下周再回来看父亲。听见父亲轻轻地说:“不能请假吗?”又听父亲大声地说,“走吧走吧!”
父亲这样说,我们便不好马上走。我抽出一支烟,点着了,递给父亲。父亲说,你也抽一支吧。父亲知道我不抽烟,也许是父亲想和缓一下刚才的气氛吧。父亲说,抽完烟就回去吧,路上小心,下周没空就不要回来了,工作要紧。
告别父亲,我心情沉重,有种不祥的预感。第二天早晨刚要上班,接到弟弟电话,说父亲早晨7点多走了……没想到昨天我给父亲点的竟是最后一支烟,耳边又响起父亲的黄梅调:四月春风绿龙眠,杜鹃花开红满天……
父亲安葬在龙眠山里,就在投子寺东边的接官亭旁边,那是一处向阳的坡地,每年春天,满坡的杜鹃花尽情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