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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大师叶泽民（第2页）

雨过天晴，沟塘水满，山野郁葱。

当叶老师带我们诵读诗词时，我惊讶不已，原来叶老师和朱玉兰老师一样，用的是桐城古韵的唱读法，让我感到无比亲切。我们学着叶老师的样子，站直起来，摇头晃脑，闭目吟唱，时而引吭高歌，时而低吟浅唱，时而舒缓如流水，时而急促如战鼓，一首诗词唱读几遍下来，竟然浑身冒汗，有一种酣畅淋漓的舒畅，再一次领略到桐城古文唱读的魅力。这种唱读法，有一种神奇的寓教于乐的妙趣，入口入脑入心，背熟的课文一辈子也忘记不了。

我至今仍然能用地地道道的桐城古韵唱背叶老师教的四首毛主席诗词，这四首是：《卜算子·咏梅》《七绝·改诗赠父亲》《七律·长征》《浪淘沙·北戴河》。叶老师在唱读诗词之前，都要围绕诗词内容讲述一段历史故事，从“孩儿立志出乡关”，到“红军不怕远征难”，再到“换了人间”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几乎是一部完整的毛泽东一生的革命故事，听得我们如醉如痴，激发我们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比热爱和敬仰。

孩子们爱听的是伟人的故事，在故事里受到教育。叶老师赞赏梅花独立“悬崖百丈冰”的傲骨和“报春”不“争春”的谦逊，敬仰“学不成名誓不还”的坚定志向和“万水千山只等闲”的长征精神，礼赞“换了人间”的巨大变化和革命豪情，立志“惠泽人民”的情怀抱负，都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难忘的印记。我不知道叶老师为什么选择这四首毛主席诗词让我们背诵，但给我最大的教益，就是让我明白了一个历史事实：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新中国让人民“换了人间”，人民幸福不忘毛主席，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

两棵枣树

叶老师给我们朗诵的最后一篇文章，是鲁迅的散文《秋夜》。

那是五年级的深秋，秋风萧瑟，落红遍野。毕业前的文艺会演排练，正在教室里紧张进行，其中有一个节目，朗诵毛主席诗词《长征》，叶老师不满意学生的表演，没有表现出“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和革命浪漫主义豪情。

叶老师让排练停下来，给我们“讲戏”，讲到1935年12月，红军长征胜利到达陕北后，躺在病榻上的鲁迅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地告诉来访的茅盾，提议联名给红军发一封电报，表达对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的热爱和对革命前途的坚定信心，在电报中喊出了“中华苏维埃政府万岁！中国红军万岁！中华民族解放万岁！”

毛主席和党中央对鲁迅也是非常尊崇。1937年10月19日，在陕北公学纪念鲁迅逝世一周年大会上，毛主席发表演讲，指出鲁迅在中国的价值，要算是中国的第一等圣人，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现代中国的圣人。1940年，毛主席在《新民主主义论》里再次对鲁迅作出高度评价。叶老师即兴背诵了下面一段毛主席语录：

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我们敬佩叶老师惊人的记忆力，能够背诵很多毛主席语录。我们也很好奇，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鲁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够得到毛主席这么高的评价！

从我们惊奇的眼神里，叶老师仿佛看透了我们的内心。他说，我给你们朗诵一段鲁迅的散文《秋夜》吧——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叶老师停了下来，我们还以为他背错了，一株枣树，说了两次。

老师的声音突然高扬起来，像是在诉说：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老师的语速越来越慢，像是在寻找着、回味着，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老师凝望着前方，仿佛在凝望着枣树，伸手去抚摸树干：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老师仰望天空，满脸不安，他在讲述他看到的一幕：

鬼?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老师又一次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突然发一声呐喊，夸张地张开双手，在空中乱舞，要把“夜游的恶鸟”赶走：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老师用他那特有的桐城古语的音韵，忘情地、忘我地、一气呵成地大声唱读！仿佛在演出一曲独幕话剧，他就是主角，有时浅吟低唱几乎无声，有时激昂澎湃近乎咆哮，好像在寻觅追问，又好像在自言自语，直至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念完最后的日期：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此时的叶老师，仿佛耗尽了所有的气力，瘫坐到椅子上，一动不动，犹如一尊雕像。他注视着前方的空中，仿佛那两株枣树就在那里，“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老师轻声而坚定地说：“这就是鲁迅精神！”

这情景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历久弥新。我由此爱上了《秋夜》，爱上了鲁迅。上大学后，我选修鲁迅作品，就是受到叶老师的影响，当再次读到《秋夜》时，脑海里情景浮现，情不自禁地唱读起来，突然明白了，叶老师为什么那样忘形地朗诵《秋夜》，莫非那也是他的“秋夜”？那“简直落尽了叶子”“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的枣树精神，不正是他的化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