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个,”阿尔贝结结巴巴地说,“时髦,也就是说……”
“嗯?……”
阿尔贝寻找着……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时髦”这个词还能够理解为不用“时髦”这个词来表达的意思。他伸手指了指他右边的一个从头到脚穿戴一新的模特儿,它戴了帽子,穿了鞋子,还披挂了外套。
“这样,我觉得这个就是时髦……”
“我明白了。”售货员说。
他就小心翼翼地那整套衣服都取下来,平铺在柜台上,后退了一米左右,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就好像是在欣赏一幅大师的油画作品。
“先生的品位很不错啊。”
他又推荐了另一些领带与衬衫,阿尔贝显出一种迟迟疑疑、拿捏不定的样子,接着,就接受了一切,然后,他轻松地瞧着售货员在那里忙活,把整套衣物全都包了起来。
“还得要有……第二套,”这时候,他说,“适合当地的……”
“适合当地的,很好,”售货员重复道,他刚刚用细绳把衣服包捆上,“但是,当地,指的是哪里呢?”
阿尔贝并不想说出他要去的目的地,那不行,正相反,必须耍点儿花招。
“殖民地。”他宣称道。
“好的……”
售货员似乎突然间变得好奇了。兴许,他也一样,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和计划吧。
“那么,您想要的是一套什么类型的衣装呢?”
阿尔贝对所谓殖民地的概念是杂七杂八、东拼西凑的,来自一些明信片、一些道听途说,还有杂志画报上的图片。
“要一种十分适合于那里的……”
售货员抿起了嘴唇,显出一副明白了的神态:“我想我们有您所需要的,但这一次,我们没法看到穿上这整套衣装的模特儿,您可能想象不出它会产生的效果,这里是上衣,您来摸一摸衣料,那里是长裤,再没有更优雅同时也更实用的了,当然了,还有帽子。”
“您确定吗?”阿尔贝大着胆子问道。
售货员的意思很明确:男人的外表靠帽子来衬托。阿尔贝则相信,衬托出男人风度的是鞋子,但他还是买了对方推荐的东西。售货员笑得很开心,可能是因为殖民地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卖出了两整套男装,让他看上去有一副贪婪的嘴脸—阿尔贝曾在银行的某些负责人身上看到过这一点,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并且差一点说了出来,但是,在这商店里,就别再闹出什么丑闻来了,这里离酒店只有两步远,而且,还剩不到两天他们就要出发了,就不要惹什么祸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阿尔贝还买了一个黄褐色的大皮箱,外加两个相配的崭新的行李箱,其中一个专门用来装钱,另外还买了一个新的帽盒,打算用来装他的那个马脑袋,他让商店把这一切全都送到卢泰西亚酒店去。
最后,他挑选了一个很女性化的漂亮盒子,在那里头,他放进去四万法郎。在回去照看他的战友之前,他去塞弗勒街的邮政局转了一下,把这个盒子连同里头的钱寄给了贝尔蒙太太,并附上了一封短信,明确说明这些钱是专门留给露易丝的,“等她长大了给她”,并说,爱德华和他非常信任她,“希望能把钱用到实处,而且一定要等到小姑娘成年后才能给她”。
当那些衣服被送到酒店后,爱德华瞧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并且还高高地竖起了大拇指,漂亮,完美。没得错,阿尔贝心里想,他对此完全就不在乎。他去找波丽娜了。
在出租车上,他又复习了一遍他的小小演说,到达时,终于感觉到自信满满,他决心好好地对她解释清楚事情的真相,因为这一次,不再有什么脱身之计了,日子已到了七月十二日,他将于十四日出发,假如他还能活着的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的决定就像一道符咒,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实在无法来上一番如此的坦陈。
他始终在反复思考着,究竟是什么理由在阻止他,让他迄今为止还没能下定决心。所有的理由似乎全都归结于一个道德问题,而他预感到,这一问题是无法解决的。
波丽娜出身低微,是一个普通小杂工和一个女工的女儿,从小接受天主教的教理,在追求善良美德和正直品格方面,恐怕没有谁能比她这一类穷苦人要求更高的了。
在阿尔贝眼里,她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迷人。阿尔贝给她买了一顶帽子,希望能衬托出她那张完美无缺的瓜子脸的优雅,以及她那光明灿烂的、楚楚动人的微笑。
波丽娜感觉到阿尔贝这天晚上有些局促,比平时更不爱说话,他似乎总是想说些什么话,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波丽娜正经历着她跟他关系中最美妙的时刻。她毫不怀疑,他是想向她求婚,可又不敢大胆说出口。她想到,阿尔贝不仅很腼腆,还很胆怯。他那样,实在是可爱,真的很得体,但是,假如你不略施巧计,把他的话给套出来,你也许就将一直等到猴年马月,直到黄花菜彻底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