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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2页)

到了规定的时刻,大厅中几乎都已坐满,只有几个包厢中,要员还没有到,让人等着。保尔的轮椅被推到几道短幕之间,他现在死死地盯着弗拉迪,就仿佛她本人才是当晚的女主角,正准备亮相上台。

大厅中一片嘈杂,保尔朝台下偷眼望去。原来是总理希特勒来了,整个内阁的成员跟随其后,好些穿军装的男人,几个打扮优雅的女人,保尔举起了手,弗拉迪坚定地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把梯子,比她要高上四倍,她把梯子放到作为布景的几个大油画框跟前。

被遏制住的喊声,憋在了喉咙口的号叫……

三个舞台监督一下子明白到,有什么事情正在摆脱他们的控制,便赶紧冲上了舞台,但弗拉迪早已撑开了梯子脚,爬了有七八级横档……三个人抬头望着她,猛地停住了。高高在上的弗拉迪已经伸出手指头,抓住了一块画布,使劲一拉,就把它扯了下来,画布慢慢地落到地面,在地板上自行卷成一团,就像一片巨大无比的水果皮,让真正的布景一展英姿。舞台监督像是入了迷,呆呆地瞧着她在那里肆意撕扯,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的裙子底下到底有什么,或者没有了什么,竟使得那三个男人如此地愣了神?这正是保尔对自己提的问题,而弗拉迪也正是选择了这一时候,轻轻地转身朝向他,向他抛来一个轻佻的飞眼,让他不禁笑出了声。

短短几秒钟,她就揭开了一半的布景。她一级一级地走下梯子,很慢很慢,移动了一下梯子,又爬了上去,准备撕扯剩下的另一半。奇怪的是,三个人中没有一人做出任何动作来阻止她。他们重新回到自己作为勤杂人员的地位,站在梯子底下,目光朝天,仿佛被紧紧定在了天堂的大门前。

布景的另一半也飘落到了地板上,弗拉迪下了梯子,捡起被撕破的画布。

此时,演出开始的铃声响了起来,像是对那三个人产生了一种电刑的效果,其中的一个赶紧夺过梯子,三人一起消失在了幕后,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好好地看一眼刚刚露出真面目来的布景图案,大幕已经从容拉开,布景突然闪亮登场,全场顿时掌声雷动。

大厅陷入到黑暗之中,舞台则被照得雪亮,正中央,在一片珠罗纱、绸缎、丝带的海洋中,端坐着索朗日·加里纳托,雍容富态,威风凛凛。

观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第一个音符就已经飘扬起来,无伴奏独唱,所有人都想听到的,那是一种传奇般的音符,它唱出了三个简单的却早已环绕了整个世界的词:

我的爱……

柏林歌剧院整个宏伟的大厅,都被女歌星的魔力紧紧抓住,她的嗓音,那么强劲有力,那么抑扬顿挫,像是被撕裂一般,前来对每个人的心儿倾诉,但观众同样也被布景的魅力所吸引,图案的动机很难解释得清楚,跟原先的那一个截然不同,原先的画面,体现了农业和胜利,毫无想象力,也无凹凸感,只是一种平庸的黄颜色,令人放心,人们早就宣告过了,也相信已经证实了。

我们又来到这里,在宫殿的废墟

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就在此地……

确实,布景中所画的,是一片废墟,一把巨大的大提琴,已经用坏了,灰尘仆仆,一副衰老的样子,人们会说它是从一个阁楼中找到的,上面缺了两根弦。这乐器,仔细瞧的话,也很像一把吉他,因为它拥有一个被一只打开了壳的牡蛎所彻底占据的玫瑰花饰。

我们所在的这废墟

可就是我们所剩余

的全部?

就这样,年轻的画家,一个二十九岁的西班牙人,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象征性地创造了一个索朗日,然后又复制了另一个她,因为在画布的另一端,面对着代表了她本人的这把大提琴,画有一只巨大的火鸡,面对着观众,正装腔作势地展开翅膀,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无论怎么说,这就是极其普通的随便一只鸡,总体来看一副呆笨的样子,无神的眼睛,张开的角喙,但它拥有家禽场中其他成员的某种陌生特点(在布景画的远景中,人们可以看到几只家禽,很小,很远),那便是由尾部的羽毛所构成的这一巨大的圆轮,五颜六色,光彩夺目,充满了肉感。

但您可看到何等的混沌

我们的生活沉浸于其中……

在这一开场曲的演唱期间,一种混乱正在酝酿,索朗日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唱得那么好过,她也从来没有怀过那么强的信念。混乱就飘**在了第一阵掌声之上,这掌声迟迟疑疑,稀稀落落,忐忐忑忑。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希特勒所在的那个包厢。

按照节目表,乐队演奏起了《我的心在血中游动》[34]的最初几小节旋律,但是,索朗日的嗓音响了起来。乐队指挥不知所措,转身朝向了她,看到她的右手指向了乐池,手心朝前,索朗日以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Bitte!Bitte!”[35]

乐手们乱作一团,纷纷扔下了他们的乐谱。几秒钟里,人们还以为乐器正在校音呢。寂静复归。全场沉默。索朗日闭上眼睛,开始唱了起来,依然还是无伴奏独唱,那是洛伦兹·弗罗伊迪格的Mei,MeineSeele(《我的自由,我的灵魂》),这部作品应该被淹没在节目表中,但她把它当作了她这次演唱会的真正开场曲。

索朗日闭着眼睛唱道:“Ichwurdemitdirgeboren”(我跟你一起诞生)。

一分钟过去了,然后,总理站了起来,所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索朗日始终还在唱:“Ichwillmitdirsterben。(我将跟你一起死去。)”

保尔在幕后激动得直落眼泪,官员们纷纷离开包厢,很快,所有人也都动身走掉了。

索朗日还在唱:“Menwerdenwirzusammensterben。(明天我们将一起死去。)”

大厅渐渐走空,乐手们站了起来,乐器吱嘎作响,索朗日的嗓音被叫喊声和起哄声覆盖……

大厅中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三十来个人。他们都是谁,人们永远不得而知。他们站在那里鼓掌。这时,剧场突然陷入绝对的黑暗之中,只听见有一记嘹亮的笑声响起,那是索朗日·加里纳托的笑,一种依然属于音乐的笑。

在回程的火车上,保尔一直不敢睡觉,生怕这一切会像一场梦那样悄然消逝,他想把这一切全都留住。

柏林歌剧院的大厅暗了下来,引起了在场一些观众的一致抗议。索朗日的笑声在回响,可怕而又绝望。一分钟或者两分钟就这样流逝了过去。保尔从幕后听到人们的响动,他们在台下,摸索着寻找出口的门,然后一道灯光突然亮起,正好就在索朗日的头顶,她抬起了脑袋,那是顶部的一盏探灯,垂直照下来,突然照亮了索朗日·加里纳托那乱成一团的衣裙罗纱与头发。

保尔抓住轮椅的轮子。弗拉迪出现了,是她找到一个舞台工作人员,拧了一个开关。

很快地,在这巨大的舞台上,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这场演唱会前后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它把他们的心充得满满的,就像经历了整整一生。

弗拉迪过来跪在索朗日面前,保尔也跟着上来。他们拥抱在了一起,就那样待了很长时间。

“来吧,匹诺曹,我们该走了!”

但是,索朗日并没有尝试努力地站起来,而是把弗拉迪的脸紧紧捧在她的双手中。

“你真的有一个美好的心灵,你……”

她弯下腰来,轻轻地,几乎就是静悄悄地唱着《玛侬》一剧的最初几段唱词:“啊,多美的钻石……”然后,她亲吻了她。一声叹息。

“这是演出中最精彩的结尾:索朗日·加里纳托要站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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