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说,有人骑自行车从日报社院墙外将这盒子扔了进来,落地便蹬车狂奔,加之天已全黑,没看清面目。凌川地处极北,下午四点刚过,夜幕便已垂落。
木木接过盒子,掀开盒盖,只看了一眼,猛地扣上,他不敢再看第二眼——盒底是一根婴儿的指头,小小的,断口处血肉模糊。
李桥见他面色骤变,劈手夺过盒子,目光刚落进去,整个人便扑上来,死死攥住木木的脖领子,近乎嘶吼,“你马上和我走,不走,我就死在这。”话音未落,她已从棉袄内襟里抽出一把水果刀,刀尖抵住自己颈侧动脉。
木木瞳孔骤缩,“你听我说,李桥,你先放下刀!”
李桥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刀仍抵着脖子,仰着脸,眼泪糊了满脸,“我求求你了,老木,我求你了,跟我走。”
木木僵在原地,警察的理智告诉他,要先查清楚,那截断指是否确为木乔,但丈夫与父亲的主观思维反复告诉他——那就是他的孩子,他不能赌,他赌不起。
上车后,李桥从后视镜里瞥见有车跟着,她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甩开他们,我们去永丰建材厂。”
直到此时,李桥才将字条的事告诉木木,木木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在档杆上悬停,脑子里飞速思考——菜市场那位王奶奶,难道才是绑匪?王家老二从未直接参与抢劫,案发后始终处于“未被锁定”的安全状态,本可全身而退,没必要突然以身犯险。
但母亲不同,四个儿子折了三个,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动机足够让一个女人做任何事。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雪粒在尾灯里纷飞,局里那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始终隔着两三百米,车牌被泥雪糊了一半。
“我让你甩掉他们!”李桥强调。
木木盘算——夫妻二人正值壮年,自己又配枪在身,合力制服一个六旬老妇,必胜无疑。一念之间,他做出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甩掉局里的车。
他猛踩一脚油门,在即将驶入主路弯道的前一秒,突然关闭大灯,方向盘向右急打四十五度,吉普车借着惯性滑入右侧便道,便道两侧是半塌的砖垛,形成天然的视线屏障。他顺势挂入低速四驱,压着砖垛的阴影缓行三十米,再急转切入一条与铁路并行的土路。此时一列货运火车正轰隆驶过,长长的车厢像一堵移动的钢墙,彻底隔断了两车之间的视线。
他们赶到永丰建材厂时才八点不到。厂子落在铸冶区与兰溪区交界废弃的乡镇轧钢车间中段。周围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星月,只有积雪在断壁残垣上反射出一点青灰色的冷光,勾勒出坍塌的厂房轮廓与锈蚀的辊道输送线。然而,车间深处那座废弃已久的锅炉竟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从破损的烟囱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诡异的暖色。
夫妻两人下车,借着那点反常的火光,猫腰贴着残墙前行。脚下是冻硬的铁屑与碎玻璃,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木木右手探入怀中,悄无声息地拔出□□,掌心抵住枪柄,食指虚扣护圈,枪身贴着肋侧,在明暗交错的黑暗中握得极稳。
他们踏入车间,木木的手掌在墙壁上四下摸索,指尖划过剥落的墙皮、冰凉的铁管,试图寻找任何关于孩子和杨二凤的线索。黑暗吸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从角落的配电箱炸开,电流瞬间接通,废弃已久的顶棚碘钨灯管闪烁了两下,滋滋作响,骤然泼洒下一片惨白而昏暗的光,整个废弃车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剥去了遮羞布。
锈蚀的辊道、剥落的油漆、干涸的机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一一曝光。
车间正中央,一个成年男人盘腿端坐,一身白色粗布孝服,白得刺眼,令人眩晕。
他面对着入口坐着,背朝车间深处,角落电闸旁,静静立着那位王姓老太太,一身黑色老棉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像一尊为亡子守灵的泥塑,一动不动。
在电闸远处,三根钢丝绳从锈蚀的行车轨道垂下,末端各连着两只粗大的铁环。并排悬着三个人,离地约一米八。
最左端与中间的双环上,各锁着一个婴儿襁褓。襁褓两端被复杂的绳扣死死固定在双环上,水平悬吊在半空,像两袋待宰的牲口,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最右端是杨二凤。
她的双手也是被绳扣固定在两只铁环上,分开悬吊,整个人被吊起,双脚微微离地,脚尖在虚空中无力地垂着。她的头向前深深低垂,长发完全盖住了脸,不知死活。
电流在头顶的灯管里发出滋滋的嗡鸣,男人孝服的一角被通风口漏下的冷风轻轻掀起。
木木的目光扫过现场两个人,心里陡然一沉,他轻敌了——端坐在中间的那个成年男人,肩背宽厚,正襟危坐,不出意外,正是王家老二,王铁梁。
双方都没有讲话,就这么僵持了不知多久。
还是王老太太先开口,”木木警官,你真的一个人来了?”
李桥声音劈了,“你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其实在防疫站的时候,”王老太太不紧不慢,“我就想偷走你的孩子。但你警惕性太高,没得手。别着急啊。你们弄死了我三个儿子,我只切了你儿子一个手指,你就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