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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失爱子(第2页)

奥瑞雅医美位于天海最繁华的商业区,陆泽穿着一件连帽衫,戴着口罩,从地下停车场的电梯直接上了十五楼。

接待大厅比他想象得更奢华,米色大理石地面,香槟金色的前台,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证书和奖牌。LED屏幕里循环播放着顾客的术前术后对比,男顾客的案例被单独归在一栏,标题写着“上镜轮廓优化”,陆泽盯着其中一个男人的侧脸,术前术后判若两人。

一个叫苏曼的咨询师接待了他,她上下打量了陆泽,那是职业性的审视,她把陆泽带进面诊室,让他坐在皮质躺椅上,自己站在三面镜前,手里拿着一支银色标记笔。

“你是艺人?”苏曼问。

陆泽点点头。

苏曼笑了笑,她说,“那我们的方案要更精准。普通人做鼻子,只需要考虑现实里的观感。但艺人不一样,镜头会把五官压缩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所以你需要的不是自然的挺,而是上镜的挺。你看——”她用标记笔在镜面上画了一条线,从陆泽的眉心延伸到鼻尖,那条线笔直,陡峭。

“山根需要抬高四到五毫米,鼻尖要做支架塑形,鼻翼基底稍微内收。这样侧脸四十五度打光的时候,鼻梁会有一条清晰的明暗交界线,这就是我们说的‘上镜线’。”

苏曼的笔尖停在陆泽的鼻尖,“很多出道的小哥哥,都会来调这条线。观众也许说不出哪里变了,但他们会觉得这个人硬朗有男人味儿,更有星相!”

他想起沈导师那一秒的目光,想起舞台上那些完美的侧脸,想起粉丝们在超话里讨论哪个练习生的五官最——建模。他问,多少钱,苏曼翻开文件夹,报价五万八千八。

这个金额对陆泽而言,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数字。但这份同意书本身,却是一张入场券,他在落款处签了字。

苏曼在旁边轻声提醒——术后一周内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戴眼镜,不要吃辛辣食物。

她没有提到栓塞、感染、脑缺血,或者死亡,那些词藏在同意书后三页的小字里,字体比正文小两号,颜色偏灰,陆泽甚至没有认真看到最后。

手术定在三天后的下午,这三天里,陆泽做了很多事。

他在艺校办了短期请假,跟导师说家里有事,他去超市买了吸管,因为术后不能用鼻子呼吸。

他在网上订了冰敷袋、消肿药、蒸汽眼罩,他还整理了自己的社交账号,把头像换成了一张侧脸照——那是他最后一次以“原来的鼻子”面对世界。

他给那张照片配文——很快,会以更好的样子见面。评论区很快涌入几十条留言,大多是同校的女生,问他是不是要出道了,他没有回复。

手术前一夜,他回了一趟家,母亲炖了排骨汤,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饭桌上没人提手术的事,仿佛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拔牙。

周五下午,陆泽换上蓝色病号服,躺在术前准备室的窄床上,护士给他量血压、测心率,然后在左手背上扎了一针留置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去,他开始感到轻微的眩晕。

一个男医生走进来,穿着手术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护士介绍,这是周主刀。陆泽想坐起来看清他的长相,但麻醉已经起效,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潮水推回沙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等我醒来,我就可以站在舞台中央了。

醒来的时候,陆泽感到鼻子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那是夹板和绷带,他想呼吸,但空气进不来,或者说进来的方式变了,他只能用嘴呼吸,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护士告诉他手术很顺利,膨体和支架已经植入,现在只需要静养,等待消肿。

他试着动了一下头,立刻感到鼻梁深处传来一阵钝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压迫感,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受到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是有人把一团不断吸水膨胀的海绵塞进了他的鼻子。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睡,他半坐着,枕头垫得高高的,但没用,嘴呼吸久了,喉咙干得像着了火,他喝了很多水,但很快又渴,凌晨三点,他按下呼叫铃,护士过来看了看,说术后肿胀是正常的,给了他一片止痛药,让他再忍忍。

止痛药让他短暂地昏睡过去,他醒来时,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片,是冷汗,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惊人,他再次按下呼叫铃。

这一次护士来得稍慢了一些,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

护士说可能是术后低烧,正常的,给了他一片退烧药,陆泽吃了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天快亮了。他想起自己那条朋友圈,想起评论区里的期待,幻想自己站在舞台中央。

第二天的情形变得更糟了,陆泽感到呼吸困难,不是那种因为鼻塞而用嘴呼吸的不便,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空气不足,他的胸口发紧,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仿佛空气变成了某种黏稠的液体,只能一点点地挤进肺里。

他试图坐起来,但一阵剧烈的眩晕让他重新倒在床上。他的视野开始边缘模糊,像一台失焦的相机。

他按呼叫铃,护士跑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明显慌了。

护士叫来另一个护士,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其中一个跑出去打电话,陆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他只感到鼻子里的膨体像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脸上,压向他的脑腔。

他开始感到头痛,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从鼻梁深处辐射开来的胀痛,像有人用一根钝器在他的颅骨内侧反复敲打。

一个医生走进来,不是周主刀,是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看起来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

他看了看陆泽的眼睛,用听诊器听了他的心肺,然后问了几句他昨晚的情况,他的表情有些迟疑,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泽还是能听到一些片段。他听到“栓塞”两个字,然后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陆泽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血液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不知道栓塞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好词,他想起手术前签的那份同意书,想起密密麻麻的小字里那些他从未认真读过的风险条款。

奥瑞雅医美开始慌乱,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医疗急救,而是一种掩盖式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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