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鉴定报告因检材数量庞大,是最后一批送达的,布复虑坐在明正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没有点开那封还在加载的邮件,只是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继续向许君竹了解奥瑞雅医疗纠纷的详情。
“从代理律师的立场,手术风险意见书是核心抗辩事由。”许君竹将案卷平放在桌上,“原告签署了知情同意文件,法院在酌定院方责任时,必然将其作为重要考量因素——这能显著压缩损害赔偿的计算基数,甚至直接影响过错推定的走向。”
她也补充了一下个人意见,“但要是从个人情感,或者刑侦视角看,死者是独子,失独父母的心理状态,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犯罪动机源。法律能量化赔偿金额,量化不了人没了之后,父母感情的撕裂,这种报复性动机,可以理解。”
布复虑没接话,但许君竹那句“失独父母的心理状态”他听进去了,他暗自把行程改了——复调画廊先不去,先去见陆建国。
离开时走到前台,背景墙里嵌着一道黑色石材水幕墙,水流极薄,贴着石面往下切,是一片晃动的涟漪。
“风水景观?”
许君竹跟上来,“可以啊布队,还研究这个?”
“风水艺术现在很流行么?”布复虑目光仍停在水纹上,“律所也相信这些?我最近也知道了一位画风水艺术画的画家。”
“做生意的,谁不在乎这个。画家叫什么?没准我听过。”
“是日本人,高桥素爱。”
许君竹一脸羡慕,“听着就挺厉害,这我真不知道。我们资金有限,找不起专业的,都是问AI瞎编的。”
布复虑坐进驾驶座,才点开物证鉴定报告,他直接拖动至结论部分——两项异常物。
其一,沙发缝隙中提取到一根“附着头皮组织的头发”。法医学表明,自然脱落的头发通常不附带头皮组织,该检材根部附着“表皮角质层与真皮□□组织”,符合“外力拔脱”或“剧烈撕扯”所致的机械性离断特征,经线粒体DNA测序与常染色体STR分型比对,该生物检材“排除死者本人”,系一名“未知名男性”遗留。
其二,酒柜陈列体系中出现“两个钠钙玻璃香槟杯”。死者别墅内其余酒具均为“水晶玻璃”,折射率与密度显著高于钠钙玻璃,且品牌、工艺、价格梯度呈统一配置。这两个钠钙杯材质为“普通硅酸盐玻璃”,无品牌标识,与整体陈列的“材质层级”及“消费逻辑”明显断裂。物证组据此将其列为“异常物品”,不排除系外来人员携入或特定关系人赠予。
另外,经对该设备内微信应用程序进行数据解析与聊天记录恢复,查明耿青苗与高桥素爱之间存在大量微信即时通讯记录。经对聊天内容进行逐条审查与语义分析,上述通讯内容均系围绕艺术作品鉴赏、绘画技法及相关美学观点所进行的学术性探讨,未检出涉及案件预谋、利益冲突或其他与案件事实具有关联性的异常信息。
布复虑一边脑子里思考着这两个异常物,一边让小周发动了车子,他们先去会会这个陆建国。
布复虑和小周亮明证件,陆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递过来,布复虑摆手谢绝。陆建国不勉强,把烟搁回桌上。
“奥瑞雅董事的女儿死了,初步判断为他杀。”布复虑开门见山,“鉴于您与奥瑞雅存在医疗纠纷及历史过节,今天例行走访。请你陈述近期动态,以及案发时段的具体行踪。”
经核查,案发时段陆建国正身处邻市参与项目投标——高铁票务记录、酒店入住信息及招投标现场影像资料形成完整证据链,不在场证明成立,暂时排除作案嫌疑。
核查后,布复虑和小周走到门口时,陆建国忽然开口,“要是我就好了,好歹给我儿子报了仇。”
布复虑转过身,声音平静,“陆先生,您最好不要有这么荒谬的想法。您好好活着,您儿子的人生就还在延续,您若是把自己也毁了,他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布复虑和小周从陆建国处折返时,车载电台突然炸响,市局指挥中心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却掩不住那股紧绷的急迫,“布队,天海市西郊青萝山次生林公园外围,北麓露营区往野径深处约三百米,发现一具无名尸体。辖区派出所已封控外围,请立即赶往现场。”
听到这段话,布复虑目光投向窗外,略带沮丧地说,“小周,我是不是老了?近总在想辞职的事情。”
他瞥了眼腕表——16:30。那点低落的情绪被掐灭,他抓起对讲机,“通知老郑,带现场勘查组。让光源组把宽幅光谱灯带上,现场快进入暮光期了。”
青萝山位于天海市西郊,是城市绿肺的末端余脉,山体不高,但保存着完整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群落。公园规划只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北麓因坡度陡、土层薄,始终未开发,被铁丝网和“未开放区域”的警示牌圈住,但越是圈住,越有人从破损的围栏钻进去,在溪谷平缓处扎营,追求一种伪野生的仪式感。
车子从国道切进县道,再碾过一段碎石路,抵达现场外围时,暮色已经压到树冠层。三辆辖区警车横在入口,蓝红警灯把林缘的蕨类植物照得忽明忽暗。
“布队。”辖区刑侦中队的负责人迎上来,“现场在林子深处,约三百米,发现人是两个露营的大学生情侣。他们下午四点左右收帐篷,男的去找水源,偏离了营地,在溪谷上游的山茶花丛里看见的。”
“您要有个思想准备。”他继续说,“没有头,而且是跪着的。”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他整个人猛地扑向旁边的树干,扶着树皮弓下背,开始呕吐。
布复虑取出鞋套、手套、头套,弯腰穿过警戒线,勘查踏板沿着野径铺进去,踏板边缘插着荧光标记签,在暮色里发出幽绿的微光,腐殖质层很厚,落叶与松针在脚下发出被压实后的闷响,林下的光线迅速暗下去,树冠层像一张巨大的网,过滤掉最后的天光。
转过巨岩,视野被一片暗绿吞没,是一整片野生山茶花丛,约莫二十几株,像一群沉默的守卫,把溪谷冲积出的这块平地围成一座天然的祭坛。老树与幼株交错,树冠层叠,浓绿的革质叶片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冷蜡般的光,叶腋间藏着青白色的花苞。
人就跪在这片花丛的正中央,没有头。
双膝压在一株老山茶的虬根之间,根须从腐殖质里拱出来,颈椎断端朝上,创面在暮色里呈暗红与灰白交杂的色泽。
大量动脉血呈扇形泼洒,覆盖了周围三株山茶的树干,把下半截树皮染成黑褐色,卫星状血滴嵌在革质叶片的蜡质层上,像撒了一把暗红的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