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矮于布复虑,目光平视时恰好停在他喉结下方一寸,“您好,布警官。”开口竟是标准的中文,音色低而净。
“您的中文,很好。”布复虑赞叹。
“我本就是中国人。”她侧过身,麻本色的袍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和高桥先生结婚后,才改了国籍,随了他的姓。”
她将布复虑和小周引向展厅尽头那扇隐蔽的槅门,后面是一间光线更暗的茶室,茶室在画廊最深处,光源来自屋顶的天井,光线经三层和纸滤下,在榻榻米上投出一方安静的亮。
“高桥女士,正如电话里沟通的,耿青苗死亡前最后一通语音电话,相对方是您。我们需要了解通话的具体内容,以及当时她是否表现出任何异常。”布复虑问。
高桥素爱正屈膝点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对于青苗的死,很遗憾。”
布复虑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她在去年夏天向我订了一幅油画。”高桥素爱重新拾起茶勺继续点茶,“本来这个月底就能完成。”
“案发时,您在哪里?”布复虑问。
“在画廊。”高桥素爱答得没有迟疑,“那天有一批从日本运来的烧陶工具送到,我在工作室整理到很晚。后来宿在画廊,没有离开。”
“您的爱好很广泛,”布复虑问,“除了画画,还烧陶?”
“我最出名的是画作,陶艺也算精通,”高桥素爱说。
“有人可以证明吗?”
“小工可以。他帮我卸货、登记,凌晨两点还在茶室给我煮过饭。布警官需要,我现在可以叫他来。”
“暂时不需要,耿青苗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异常?”布复虑问。
高桥素爱思索片刻,“没有。我们主要以微信沟通,绝大部分都是对画作和灵感的看法。”
布复虑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对了,耿青苗定的那幅画,方便给我们看看吗?”
高桥素爱随之起身,“当然可以。”
画布以沉静的鸦青为底,一片白色山茶花丛自左下向右上蔓延,浓绿的革质叶片以刮刀厚涂,堆叠出蜡质光泽,叶脉隐于暗部,花朵不以纯白直给,而是钛白罩染珍珠灰,边缘融入底色,像未完成的雪,花丛深处几朵将谢未谢,露出淡黄花蕊,是画面唯一的暖色。整体笔触克制,这片花丛看起来像被时间封存的标本。
布复虑面部肌肉纹丝未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心里却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卧槽,白色山茶花,无头女尸发现的地方也是这种花!
布复虑进门时,连弯腰换鞋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他径直蹭到婴儿床边,伸出食指让儿子攥着,那软绵绵的力道一缠上来,他才觉得自己又活回了人间。
“老布,你最近很累吗?”贺平安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
“真的太累了,你说我辞职好不好?”布复虑头也不抬,“最近真的不想干了。”
“我从一开始就希望你辞职啊。”贺平安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警察这行社会地位是挺高,但又累又危险,图什么?你也跟我哥似的,开个修车行,起码不用半夜接电话。”
布复虑把脸埋进掌心,闷声笑了一下。
“哎,咱们好久没一起玩了,周末约个球?”贺平安忽然来了劲,“你也放松放松。”
“你这还没出月子呢,能去么?”布复虑抬起头。
“我看着你们打啊!”贺平安已经摸出了手机,“天天在家憋着我都要疯了,就放放风,不动总行吧?”
许君竹一听贺平安要出门,条件反射似的,“等等,你出月子了吗?能打球?”
直到贺平安承诺,“只看不打”,许君竹才同意这个安排。
周末,车子停在一片旧厂房改建的球场前,贺平安预定的球馆名字很搞笑——“双误青年网球中心”。许君竹目光扫到前台那个穿运动服、正低头给球拍穿线的男人,整个人愣在原地。
“小赵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