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你俩能不能别讲了!”
他人没到,声先到。
胖墩墩的身子从路灯底下小跑过来,肩上挂着个小挎包,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我从家溜出来差点让我爸逮着。你们刚才说啥?什么还在跳?”
“说你今晚会吓得尿裤子。”刘星乐呵呵地揽住他肩膀,“到齐了,走着。”
西墙根下码着几摞旧砖,是以前施工队留下的。
三个人踩着砖堆,扒上墙头。
先翻的是键盘,他两手一撑,身体往上一窜,骑到墙顶,然后横过身子把腿顺下去,整个人落在墙那边,落地的声音很轻。
鼠标第二个。
他体重摆在那儿,扒墙头的时候使劲蹬了两下砖都没上去,砖摞还被他蹬塌了一块。
刘星在底下托着他屁股往上送,鼠标哼哧哼哧终于翻上墙顶,往下一看又怂了:“真他妈高啊!”
“闭嘴吧你。”
鼠标眼一闭,跳了下去。脚一沾地就往旁边蹿,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
刘星助跑两步,蹬着剩余砖块单臂一撑,整个人轻飘飘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几乎没声响。
三个人站在学校西围墙内侧。
六中是个老校,近年来虽然陆续翻建了主教学楼和操场,但旧艺术楼一直没拆。
这栋楼在校园最东头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条废弃的防空洞入口,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平时大白天都有学生绕着走,这个钟点儿更是阴得渗人。
月光把教学楼的轮廓泡成灰白色。主楼前的旗杆光秃秃地竖着,旗子在夜色里卷成一团。塑胶跑道上落满槐花,被风推着滚到草坪边上。
键盘从包里抽出手电筒,推上开关。一道黄光捅破黑暗,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走东边那条小路,绕过食堂能直接到艺术楼背后。”他小声说,“正门有监控,我们得从楼后面的杂物间窗户翻进去。那个窗户插销早坏了,去年维修清单上一直没修。”
“你连维修清单都查了?”鼠标瞪大眼。
“学校后勤处的内部系统有漏洞。我拿我爸的账号登进去看了一眼,艺术楼三层除了东头的舞蹈教室,其他教室去年暑假都清空了。所以现在那层楼就剩那一间屋子还上着锁。”
鼠标咽了口唾沫:“清空的意思是……”
“别的教室早就没人用了。课桌、黑板、钢琴、把杆全搬走了。”键盘把日志塞回包里,“现在三层就是个空壳子。走廊两端堆着旧桌椅,走动的时候得当心。”
鼠标扒住刘星胳膊:“要不咱回去吧。我请你们吃烧烤。”
刘星反手勾住他肩膀,推着他往前走:“晚啦。上墙容易下墙难,再说我刚才翻墙,已经把裙子扯开线了,你不去谁赔我?”
鼠标愣了一下:“你哪来的裙子……”
“这是比喻!语文课白上了。”
三人沿着食堂外墙的阴影往东走。食堂是栋灰砖平房,窗户全黑,排风扇口传出不知什么东西被风吹动的呼噜声。
鼠标一个劲往刘星身后躲,嘴里嘟嘟囔囔:“我听说食堂后厨晚上闹耗子,耗子有猫那么大……”
“耗子有什么可怕的。”
“那是你没见过那么大的耗子!”
过了食堂,路面变窄,铺的旧砖被树根拱得七扭八歪。路边有排老白杨,夜风穿过树冠,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头顶翻动发脆的旧书。
再往前,荒草就漫上来了。膝盖那么高的野草把路吃得只剩条窄缝,草叶划过裤腿刷刷的。
鼠标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照,是半截破碎的石膏像,古希腊风格的那种,只剩一只眼睛和半边嘴唇,仰面躺在草里,瞳孔空白,嘴角上翘,正好对着月光笑。
鼠标直接原地蹦起来。
刘星蹲下瞅了瞅:“大卫。美术教室淘汰的。”他用鞋尖把石膏块翻了个面,背面落了层黑霉。
键盘在几步外停下,手电筒往前照过去。
光柱尽头,艺术楼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