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停过,只在夜里歇两三个时辰。陈的体力越来越差,背着他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气,有时候停下来就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他的左臂也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是累的。累到肌肉在抽搐,控制不住。
第三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你自己走吧。”项羽说。
“霸王——”
“我自己走。你走你的。”
陈没有说话。
“霸王,”他说,“你走不动的。你的腿伤了,你的肺也坏了。你走不远的。”
“我知道。”项羽说,“我没想走远。”
“那你想去哪里?”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灰蓝色的,在暮色中像一道道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影子。他想了很久,久到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久到河面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银光,月光开始亮了。他想到了彭城,想到了那个院子,那棵槐树,那片泥土。她还在那里。她在那棵槐树下面,在泥土里,在根须的深处。她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多年,她还在等他。他要去见她。
“去彭城。”项羽说,“去找一个人。”
陈看着他,“我送你去。”陈说。
“你送不到。”
“送到哪里算哪里。”
他们又走了四天。第四天的傍晚,他们翻过了一座小山丘,站在山丘顶上,看到了彭城的轮廓。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城门还是那扇城门。但城墙上换了一面新的旗帜,黑色的,绣着一个大大的“汉”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有士兵把守,穿着汉军的甲胄,腰挺得直,头抬得高。
陈在项羽身后停了下来,喘着气。“霸王,到了。”
项羽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座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走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
“你走吧。”项羽说。
“霸王——”
“你走吧。”项羽说,“送到这里,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陈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
“霸王,”他说,“我走了。”
“走吧。”
陈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霸王。”
“嗯。”
“你要活着。”
项羽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彭城走去。
他走得很慢。他换了衣裳。不是换的,是捡的。在城外的一个破草棚里,他找到了一身旧衣裳,粗麻布的,打了七八个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穿上了那身衣裳,把自己的破甲胄埋在了草棚后面。他把头发打散了,披在肩上,用一根草绳扎了一下,不让它挡住眼睛。他在脸上抹了一把泥,把那些露在外面的、被刀剑划出的伤疤遮住了。他弯着腰,低着头,像一个在田里干了一辈子活、背已经直不起来的老头。他走在路上,没有人看他。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他走进了城门。城门口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别过了头。一个穿破衣裳、头发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头,不值得多看一眼。他穿过了街道,穿过了那些铺子。没有人看他。他穿过了一条巷子,又穿过了一条巷子,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纹。他推了一下,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槐树还在,比他走的时候更高了,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到槐树下面,跪了下来。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前面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两个字——“虞姬”。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走之前刻的。刻得很深,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力气。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木板,木板是凉的,硬的,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他又摸了摸那个土堆,泥是湿的,凉的,软的。他趴了下来,把脸贴在泥土上。泥土有草根和腐叶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闭上了眼睛。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和她能听到。
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土上。他趴在泥土上,像一棵被风吹倒了、再也站不起来的树。月亮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在那棵树下睡着了。他没有再醒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好事的人。
风还在吹,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了他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衣裳,吹动了地上那些枯黄的槐树叶子。他在这棵树下,在泥土里,在虞姬身边,他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