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连天上的太阳都变黑了脸,在山坡上放羊的毕摩独鲁从来没有见到过一条在大地爬行的真实的龙,尽管在他的经文里,在鬼神的世界,龙是需要敬畏的,更要崇拜的。但有一种恶龙会给人类带来洪水的灾难,闹不好会让人类重新回到茹毛饮血、刀耕火种、大迁徙、大逃亡的时代。这样的厄运是不是已经降临到彝族人的头上了呢?
“地上的恶龙来了,地上的恶龙来了!”
火车的轰鸣掩盖了他的警告,但从那一天起,极具责任感的彝族毕摩确定了自己今后的人生使命——此生一定要斩杀洋老咪的这条恶龙,为民除害。
在碧色寨车站的洋人们开香槟庆祝时,寨子里的人彻夜未眠,每当他们要进入梦乡时,远处驶来的火车又将他们无情地赶出来;大地周而复始地颤抖、抽搐,家中的许多物品被惊吓得无故乱跑,四处躲藏,挂在墙上的簸箕跳到了地上,猪圈里的老母猪将头拱在粪堆里,憋死了自己;很多牲畜看到火车来了不知道该如何躲避,它们顺着铁路线逃亡,仿佛要跟火车比速度,直到精疲力竭后被呼啸的火车吞噬。
毕摩独鲁是第一个勇敢地站出来反抗火车这个怪物的人。他先是躲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做法事念咒语,招请各路神祇的力量,通车三天之后迫使法国铁路公司的火车在离碧色寨五公里的地方出轨翻车。尽管铁路公司解释说这是试运行期间必然要付出的代价,但这个小小的胜利激励了顽强坚韧的毕摩,他又调集起森林里的百兽,在铁路经过的一个山涧向火车发起飞蛾扑火般的攻击。那些猴子、山鸡、野猪、隼鸟、喜鹊、乌鸦、豺狗等,在毕摩咒语的指挥下,从天上和地下一齐向行驶中的火车发起悲壮惨烈的进攻。它们的尸骨铺满了铁路沿线,而铁路上的那些洋人雇员却叫他们的安南仆人将这些动物捡回来,他们在毕摩独处一隅默默悲哀时,大张旗鼓地开了个盛大的野外烧烤聚会。
洋人们邀请普田虎土司前来参加,弗朗索瓦站长专门为他打开法国波尔多的葡萄酒。土司第一次喝到这种像人血一样鲜红的酒,他本来应该将酒杯里的酒泼到弗朗索瓦的脸上。不讲信用的洋老咪、吸血鬼,你们占了我们多少好地啊?但他对那个高脚玻璃酒杯深感迷惑,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精巧的东西!他更被在他面前摆出玻璃酒杯的女主人所吸引,她是弗朗索瓦站长刚从法国来的媳妇,高贵、迷人,衣裙飘逸,像传说中的仙女,但浑身散发出母牛的气息。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土司,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女人穿着上好质地的衣服,却看得到**的轮廓,甚至还能看到乳沟。土司想入非非时,不能不随时为洋人站长的媳妇揪心——那两团令人心惊的肉肉,什么时候会从她的洋纱裙中蹦出来呢?
“干吗不喝了这杯,尊敬的土司先生?”弗朗索瓦举着酒杯来到普田虎土司面前。
“你们也是喝人血的贵族?”普田虎土司眯着眼睛问。
“噢,这不是人血,是我们从法国带来的葡萄酒。不过,您也许说对了某个部分,在我们的教堂里,它就象征着一个人的鲜血。我们叫他耶稣,是世界的救世主。那边的那个大胡子会告诉您关于耶稣宝血的故事。如果您有兴趣的话。”
刚才普土司入席时,人们已经给他介绍了布格尔神父,一个随着第一班火车前来的嘉宾乘客,一个有别于铁路公司洋人雇员的谦逊男人,他的年龄其实并不大,但他长及胸脯的胡须让人会以为他至少也有九十岁。普田虎土司甚至看见他抱起一个看热闹的肮脏小女孩,给她吃的,说她是他的小天使。但他和蔼的笑脸被兽毛一样的胡须掩盖,让小女孩放声大哭。据说他将在碧色寨开办教堂,把一个新的神灵带到这片土地上来。
土司对耶稣的宝血不感兴趣,对一个异邦的神灵即将到来也没有警惕,他担忧的是:碧色寨本来只有他普家的人是可以喝人血的高贵氏族,这是普氏家族最为神秘之处,也是他能统驭一方的神性保证。现在火车载来的洋人都是喝人血的,这世道还不乱套了?
“为了火车通到碧色寨,为了我们的友谊,尊敬的土司先生,干杯!”弗朗索瓦提议。
“你的火车,会让我们成为朋友?”普田虎土司没有举起杯子,疑惑地问。
“会的,火车让素不相识的人相聚在一起,也让人能够便捷地去到遥远的未知世界,交上许多新朋友。”弗朗索瓦说。
“算上我一个。”一个大块头洋人举着酒杯插进来,“喂,伙计,相信火车吧,把它像女人那样爱,你就会有许多快乐。”
弗朗索瓦皱起了眉头,但他还是说:“土司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位是大卡洛斯先生,碧色寨的新居民,托火车之赐改变了自己人生的人。”
“听说您是碧色寨的最高行政长官,本地的贵族,我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我已经在这里闻到财富的香味了,哈哈,来,为碧色寨的财富干杯!”
与尽说些假模假样“屁话”的弗朗索瓦相比,普田虎土司稍微认同这个粗鲁的大块头的说话方式,他举起了酒杯说:“你说得不错,财富是有味道的。”
烧烤聚会的第二天,铁路公司通过普田虎土司向碧色寨及其他属下的各村寨的臣民宣布:都去乘坐洋人的火车吧,洋人不收火车的脚力钱,还无偿提供糖果、香烟、洋酒、水果等食物。
那是热闹空前的三天,碧色寨就像过节。人们战战兢兢地上了火车,受到贵宾般的招待,火车载着满车厢的惊慌和尖叫、好奇和赞叹,驶过沉寂了千百年的大地,驶过一个个的村寨,穿过高不可攀的山冈。在太阳还没有落山之前,人们已经去到了从前要十个日出日落才能到达的地方。
“嗯,这个用火来推动的家伙,把时光像棉花一样压紧了。”普田虎土司坐在头等车厢里,感慨道。
“这并不是最关键的。”专程陪同他乘坐火车观光的弗朗索瓦说,“火车还会把财富像压紧的棉花膨胀开来。”
土司忽然想起多年前和弗朗索瓦的对话,“这就是说,你们修这条火车的驿道,并不是为了来我们这里纳凉的?”
“纳凉?”弗朗索瓦笑了,“当然了。有钱人总是去很远的地方纳凉,前提是,你得有钱。”
普田虎土司若有所思,“是啊,我有堆成山的粮食,有成群的牛羊,可我却没有你走得更远,结交更多有钱的朋友。”
“你不出门旅行,怎么会有更多的朋友呢,尊敬的土司先生。”
碧色寨的男女老少中唯一没有去乘坐免费火车的人是毕摩独鲁,当他看到人们对火车的敬畏时,失落感油然而生。过去寨子里的人对他所代表的神灵世界充满敬畏,也就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尊崇有加。他虽然没有土司那样的权势,也不是碧色寨的富人,甚至和大家一样盘田种地、放羊赶马,但他是往来神界与人间的使者,肩负着传达神的声音和意志的使命。毕摩经常去到神界的证明是:有时人们在他神秘失踪了十天半月后,忽然见到他风光十足地回到寨子,那真是村寨里的节日。彩虹是毕摩进村的门,百鸟为他引路,老虎为他护驾,鲜花为他盛开,溪流为他歌唱。此刻人们向他询问凶吉祸福最为有效,去哪条路赶马会平安,做什么买卖将发财,地里有虫害的人家在毕摩那里讨得一纸咒符,回家一念,虫子们会像受到惊吓的鸟儿一般,长了翅膀纷纷飞走;早已订好的亲事在从神的世界归来的毕摩面前卜卦佳期,必定人丁兴旺、白头偕老。走失多年的牲畜,会跟在他的后面,私奔在外的年轻人,会托他带回平安幸福的消息;甚至有一次,他愣是从死神那里抢夺回来一个亡灵,将他活生生地带到一个孤寡的老人面前,因为他告诉阎王:他不能容忍世上白发人送黑发人。有一次他浑身伤痕累累,独自从深山密林里像个梦游者般地回来,那是他用一把木刀和一群魔鬼搏杀并战而胜之后留下的纪念。有人问为什么不用钢刀呢?智慧的毕摩告诉他,凡尘世界中金克木、木克土、水克火、火克金、土克水,这是五行中的顺克;而在神魔的世界里,木克金、土克木、火克水、金克火、水克土,这叫反克。在人的世界要顺从相生的道理,在魔的世界要依靠相克的道理。
“看来洋老咪的火车不是魔鬼世界的东西,它也是由人来赶着走的,就像我们赶牛车。只是他们用一种看不见的魔力,能够驮载比牛车多得多的货物。这些洋老咪,脑袋瓜里都装的是什么?”普田虎土司坐火车兜了一圈风回来后,对毕摩独鲁说。
“洋老咪的脑袋里装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心,是不是魔鬼的心。”
土司嘀咕道:“你总是说能看透每个人的心。那你看清楚他们的心了吗?”
“老爷,我们的心都是红色的,而洋老咪的心,那天我打了一卦,卦象显示是……是蓝色的。”毕摩说得有些心有余悸。
“蓝色的心?”土司狐疑地盯着毕摩的眼睛问,“你看到了?”
毕摩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洋老咪的心就像水中潜伏的鳄鱼,我们只看到他们大张的嘴和锋利的牙齿。我们的祖先也说过,鳄鱼的心就是蓝色的。你再看看他们灰蓝色的眼珠子,就感到自己是在跟鳄鱼打交道。”
“那也不能说明人家的心是蓝色的,除非你挖开洋老咪的胸膛看看。”
毕摩无言以对,他虽然可以斩杀神界的魔鬼,但在尘世,毕摩是不能杀长掌动物的,彝族人把动物分为三类:长掌动物、长蹄动物、长翅动物。人、虎、熊、猫、狗都属长掌动物,马、牛、羊、鹿等是长蹄动物,天上飞的多为长翅动物。其实别说一只动物了,毕摩连叮到身上的一只蚊子也不忍心拍打的。
不过,如果你不能斩杀一条鳄鱼,谁又能把脑袋探到鳄鱼的嘴巴中,去辨别这种凶狠而狡诈的家伙的心呢?
土司又说:“能把那么大个铁家伙使唤得满地跑,不知是哪个神赐给他们这样的力量。洋老咪真是一些聪明人啊。”
毕摩感到自己的面子受到了损伤,他说:“过去魔鬼们穿的是金刚铠甲,现在的魔鬼使唤的是钢铁火车。魔鬼们总在不断变幻自己的法术,有时他们甚至会变得来比一个毕摩更聪明。”
土司不想再听他这套了,在洋人的火车这个话题上,毕摩再不能为他提供神灵的看法和人间充满智慧的解惑释疑。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走吧。别再在人前人后说那套降伏火车的话了。莫去抓猪屎,猪屎里有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