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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猿猴年(第5页)

作为一个法国人,弗朗索瓦喜欢那种具备自由的心灵,浪漫的勇气,以及坚持自己信仰的人。就像在中国人中他更喜欢跟普田虎土司,甚至是和毕摩独鲁这样的人打交道,而不喜欢那些装腔作势的汉族官吏。他当然也没有忘记兑现自己多年前的诺言。

“好吧,那个可敬的女士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我帮你去跟铁路公司申请,也许,手续上有些麻烦。不过请放心,不会收你双倍的价钱,我乐意看到一桩浪漫的婚姻在这里上演。噢,对了,顺便问一句,我的朋友,你不是已经有妻子了么?”

“主啊!我们这是在一个什么时代?”弗朗索瓦夫人难以掩饰自己的厌恶,用法语说。

大卡洛斯打趣道:“一个浪漫的时代。”

弗朗索瓦夫人正色道:“我不认为这是一个绅士应有的幽默。”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普田虎土司接过了话头。“夫人,这是男人们的事情。在我的家里,女人不要说插嘴管闲事,就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秦忆娥从昆明女子师范学校毕业时,她当滇军旅长的父亲在军阀混战中被打死了,手下的人马也被收编。那个战胜了父亲的师长顺便也把失败者的遗孀一同收编了。唱滇剧出身的母亲对女儿说:“不是母亲喜欢这些带枪的男人,而是这个世道枪才可以给人一条生路。男人骑马扛枪打天下,女人花容月貌倾城池。生活就跟戏里唱的不一样,男人要的不过是女人脸上的春光和嘴里的唱腔。春光易逝,唱腔会老啊,做一个女人,你得趁花儿凋零前让那些有本事的男人把你接进他的厅堂。管他是个什么东西呢,反正帐子里都一副狗鸡巴样。”

可是生活往往比戏里唱的更残酷,秦忆娥母亲的师长姨太太当了不到一年,师长也在沙场上身首异处了。自古做小的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要受尽正房的气,就当是偿还男人在时正房所受的冷落,母女俩被扫地出门,眨眼间便成为昆明街头无依无靠的寡母孤女,借住在前夫旧属的屋檐下。秦忆娥的母亲也是人老珠黄、风光不再,再没有哪个戏院愿意请她唱戏了,从一个滇剧名伶沦落成了昆明市井街头人们称呼的“黄老孃”。那时秦忆娥已出落得如戏台上光彩照人的花旦,前来提亲说媒的人也不少,但自以为见过大世面,看透了人间悲喜剧的黄老孃总是一脸鄙夷地对媒人们说:“没有一火车的彩礼,没有一幢洋楼的财力,休得在我面前提小娥的事。”

来自国外的火车那时已然成为省府昆明的最新时尚,火车改变了人们的出行状况,还拉来一座城市的时尚。人们再也不会在火车刚开到这个城市之初,出于民族义愤,用石头、扁担、铁锹去砸洋老咪的火车了。“洋老咪”这个称谓,从过去轻蔑的口吻,逐渐演变成一种艳羡和调侃了。唛唛噻噻,还是人家洋老咪用火车拉来的洋布扎实的呢;啊呀,一个洋老咪骑个两个轮子的洋马儿(自行车),冲到翠湖里去了。洋马儿不听招呼吗?说些哪样,你这憨头日脑的,不认得人家洋老咪的玩法,人家洋老咪看见翠湖水好,骑着洋马儿就下去洗澡了。

城里碧波**漾的湖滨,绿树环绕的山丘,已经矗立起一幢幢法式风格的小洋楼,那是达官贵人身份标志的象征。人们的口头俗语常说:“你本事大,你把火车开来。”或者说:“你也没有住洋楼坐火车,说话不要那么冲。”靠典卖首饰凄惨度日的前军官太太,滇剧名角,那时梦里全是能使得火车满地跑,盖的洋楼可供她风光养老的金龟婿。

“我的女儿可是从小含着金钥匙降生的,多少富贵人家,要想抬着镶金镏银的花轿来迎亲,都被我打出门去了。翠湖边上那么多新洋楼,都随时为我家闺女大门洞开;火车拉得来金山银山,但最富贵的还是那坐得起专列的人。”

那时昆明市面上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新闻,不是蒋介石委员长亲自到昆明部署对共产党红军的围追堵截,而是他的夫人宋美龄去滇南一带视察,乘坐了法国铁路公司的“米其林”专列,风驰电掣般地在两天之内跑了个来回。据说很多地方上的低级官员忙乎了几天,但连蒋夫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在他们面前一晃而过的“米其林”专列,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烙痛了他们的眼。

“嚇,嚇,你说的是坐‘米其林’机车……那个婆娘啊,嚇嚇,这个容易么。再好的火车,嚇,都要从我的地盘上过呢。”

这个汉话都说不利索的彝族黑汉,就是碧色寨的普田虎土司。这些年火车带给了他广阔的视野,也正如弗朗索瓦站长所说,火车也带来了仙女一般的女人。她们从海外来,从内地来,横看竖看都比碧色寨的彝家女子鲜嫩、洋派。普田虎当然不是那种隔三差五就去钻八角楼珍妮弗小姐的玫瑰房的常客,一则有违土司老爷的身份,二则他实在不喜欢洋女人身上母兽般的气息和她们多毛的皮肤。而汉地那些肌肤细腻、散发出水果香味的女子,却一直是土司春梦里的主角。尽管彝族人说,讨汉族姑娘做老婆肋巴骨会黑。这是自信勤劳的彝族人一向认为汉族姑娘懒,过去还嫌汉族女子缠脚。这种女人讨回来既不能盘田种地,又不能上山放羊,男人肋巴骨不累黑才怪了。

但普田虎土司有的是人给他干活放羊,他只需要一个满足他欲望和虚荣的女人就行了。但他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虚荣的人。秦忆娥的母亲开出的条件是在昆明和碧色寨各建一幢洋楼,昆明的她住,碧色寨的洋楼供她从小就在金盆子里洗澡、受西式教育、看美国电影、跳法国宫廷舞、从哪里走过连花儿都不敢开放的千金小姐住。当然啰,彩礼多寡,得看看一列“米其林”火车可以载运多少。

半年以后,昆明市面上的报纸纷纷报道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法国铁路公司轻易不开的“米其林”机车,昨天从昆明站飞速驶出。并非蒋委员长国色天姿的夫人再访滇南,而是一个有着西施沉鱼之美、昭君落雁之貌、貂蝉闭月之媚、贵妃羞花之艳的绝色女子,被滇南一出手阔绰之大富翁以“米其林”专列迎走,迎亲彩礼足足装满一火车矣。呜呼,世界进步如此神速多变,人或已以“米其林”专列取代花轿乎?火车远去,名花有主,市民仍在交相传诵,但使家中面容姣好女子初长成者,羡慕不已。天下父母,莫非皆吟白乐天之《长恨歌》,“不重生男重生女”也哉?云云。

“米其林”专列的风光其实只属于铁路,并不完全属于乘坐它的人。秦忆娥是流着眼泪完成这次最为奢华而凄惨的旅行的。尽管专列上身穿洁白制服的法国侍者,像服侍一个女王一样为她提供周到仔细的服务,咖啡、洋酒、西式糕点和糖果琳琅满目,随意取用,留声机里轻柔曼妙的音乐,车窗外一晃而过的风景,秦忆娥只在美国电影中才能看到的那些场面,都不能减少她内心底里的悲恸。只要看看坐在她对面那个已经被洋酒搞得醉意阑珊的夫君,就知道今后的日子可以不愁吃穿,但绝不会有一个新派女子梦想的爱情。这个黑铁塔似的新郎,从专列一开动就指着车厢里的酒吧柜说:“这些都是我包下的,吃吧,喝吧。洋人的东西不太对我的胃口,但它有个洋字,你们大地方的人不就是喜欢洋吗?不要嫌我们那地方小,洋人的东西可多着哩。你跟着我过日子,我让你天天泡在洋东西里。不要说你们省府昆明有哪样稀罕,就是外面的大地方香港、巴黎有哪样稀罕的,我就给你买哪样。哎,我说那个倒酒的,不要把酒倒那杯子里了,啰里啰唆呢,你把酒瓶给我就是啦。”

十九岁的秦忆娥踏上碧色寨的土地那一天,太阳在天空中旋转,就像一个出轨翻车的车轮。炙热的阳光给人一种沉重的灼痛感,让她一阵阵的晕眩。土司的手下列队用火铳朝太阳射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穿戴得花花绿绿、打扮奇异的彝族人用歌舞在站台上迎接他们土司老爷的新妻子。要不是身后的“米其林”机车,要不是面对黄墙红瓦的法式车站,要不是人群外依稀可见的几个洋人和铁路工人,秦忆娥便有陷入食人生番部落的恐慌了。新郎官早已在车上被洋酒搞得步履蹒跚,头上代表尊贵的黑包头也凌乱不堪,他在手下人搀扶下好不容易才跨上了自己的马。秦忆娥在迈上候在一边的花轿时,鬼使神差的回眸一望,就把自己命运多舛的爱情一眼望穿。

就在他内心的痛苦还没有像涟漪一样平静下来时,他看见了新娘在人群中投过来的一瞥。“我的灵魂就在这个极不恰当的时候,被俘获了。”多年后他对自己的哥哥大卡洛斯说。

他们的目光相遇时,小卡洛斯下意识地摘下头上的礼帽,微微一倾身,点头致意。这个举措在闹闹嚷嚷的彝族人和面无表情看热闹的汉人中,显得如此典雅、礼貌、周全、温情。就像传说中的王子在皇宫中面对尊贵的小姐优雅地单膝下跪,让心绪茫然的秦忆娥忽然被一丝来自天堂的光芒照亮。那时她已经读了不少来自西方的文学名著,更看了不少好莱坞的煽情烂片,她仿佛感到一个童话中的世界就在伸手可及的彼岸。

而此岸的世界却是如此混乱不堪。尽管信守诺言的普田虎土司在碧色寨为秦忆娥盖了一幢两层法式小洋楼,专门请来巴黎的设计师设计,从里到外填满了世界各地的新奇玩意儿,巴洛克式的屋顶,雕花的窗台,彩绘的玻璃,意大利的地砖,法兰西式的壁炉,瑞士的挂钟,英国的枝型吊灯,德国的沙发,奥地利的三角钢琴,波斯的地毯,美国的留声机、电话,不知仿造哪个国家皇宫里的大床等等。但与整幢洋楼的装饰风格极不匹配的是大**方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大的虎皮,虽然只是一张皮了,但让人感到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随时都会一跃而下。从新婚之夜起,与虎同眠注定将成为秦忆娥的噩梦。

“你抖什么抖啊?”

“老虎……”

“嚇,嚇,我就是老虎。”

“妈哟,我怕……”

“叫爹都不管用了,现在你是我的啦!啊呀呀,多细嫩的肉啊,快,给我脱掉,脱光!快,快,快!”

“妈妈呀妈妈,老虎来吃我啦……”

秦忆娥在被老虎撕咬的惨痛中才幡然醒悟,她的母亲不是用她换来了一火车彩礼,也不是为了让她享受当时中国第一夫人才有过的风光与虚荣,更不是把她许配给了洋楼、权贵和花不完的财富,而是将她嫁给了一只老虎。一个白天是土司,晚上就变成了老虎的怪物。

普田虎土司洋洋得意地说:“不错啊,我们是老虎的后代,我的祖先就是老虎生的。我如果白天遇到不高兴的事,晚上我就化身为老虎出来吃人,吃我的仇人,也吃半路上遇到的倒霉鬼。”

她醒来时,黑暗像泛着苦涩浑浊的海水,无边无际,吞噬而来。身边是老虎才有的低沉呼噜和兽腥味,让人以为落进了动物园的老虎笼子里。秦忆娥慌乱地伸手一抓,竟然满手粗粝的毛,她又昏死过去了。

但是到了白天,老虎又变成了人,变成了一个权倾一方的土司,以及对新娘殷勤备至的丈夫。似乎他是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但天知道他还会变成什么更可怕的动物?早晨的阳光从洋楼宽大的窗户照射进来时,土司和他的新娘在洋楼的餐厅吃早餐。撩开镶着花边的南洋细纱窗帘,就可以看见对面的车站法式建筑和来来往往的火车,以及车站背后山坡上鳞次栉比的铁路职工宿舍、洋行和洋楼。秦忆娥不能不想起唱戏的母亲说过的话,生活就是一场戏。但是母亲一生中唱过的戏里,有没有夜晚人变成老虎,白天老虎又变成人这样一出戏呢?

母亲,你演砸了自己人生的戏不算,还把你女儿的一生毁了。

就像生活中有好人就有坏人,有野蛮人也就有文明人一样。秦忆娥认为自己是碧色寨的文明人。来这里之前,母亲跟她说碧色寨如何富裕文明、灯红酒绿,人们称之为云南的“小巴黎”。虽然只是一个村寨,但因为有通向境外的铁路,到处都是有教养的高贵洋人绅士和小姐,他们白天喝茶、唱戏、逛商场、卖洋货,晚上跳舞、泡酒吧、看美国电影。昆明人的许多时髦玩意儿,都要请到碧色寨公干或经商的人捎带,从刚刚时兴起来的洋皂,到产自南洋的珍珠粉和洋纱。那里连街上的狗都穿洋装,不随地撒尿。中国的大地方上海也不过如此呢。

被毁掉的是某种理想,现实却是舒适的。应该感谢火车这些年让普田虎土司打开了视野,他在太阳爬上山头时,便开始把自己努力向一个洋人绅士看齐,以赢得秦忆娥的欢心。他专门从安南高薪聘来的法式厨师为秦忆娥准备了牛奶、咖啡、水果盘、麦片、煎蛋和面包,而他自己则吃蘸蜂蜜的苦荞粑粑,当然还少不了一碗包谷酒。他把早酒当牛奶喝。这个强壮而自卑的丈夫,一方面要满足新婚妻子过洋派生活的愿望,一方面却又丢不掉自己的传统,改不了老虎的禀性。

一个在**会变成老虎的人,秦忆娥能跟谁说得清楚呢?连在她的母亲面前也说不清。黄老孃说,床是男人的另一个战场。男人嘛,哪个不想自己在战场上像下山的猛虎?

另外一个能证明普田虎土司在女人的**会变成老虎的人,大约就只有八角楼的珍妮弗小姐了。但是,如果让她和秦忆娥一同站出来为我们作这个证明,可能山林中的老虎也不会同意。大卡洛斯在碧色寨的岁月里也一直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可是每当他在珍妮弗小姐情绪好的时候提起这个话题时,这个至少让一火车的男人进过玫瑰房的风月高手,竟然也会羞赧满面、屈辱万分。

“别提啦,卡洛斯。那可是法国铁路公司的火车撞开中国的南大门以来,白种人在远东蒙受的最大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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