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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岩羊年(第2页)

“嘿嘿,你们洋人可以用火来开动火车,却不晓得在这荒天野外咋个用火烤熟一块土豆。”毕摩从怀里又掏出了两块用油纸小心包裹着的火镰石,找了一个背风的凹地,拢了一小堆树叶和枯枝,用火镰石相互“嚓嚓嚓”划了几下,几颗火星飞落下来,树叶堆上冒出一缕青烟。

大卡洛斯笑了,“你可真是一个聪明非凡的毕摩。”他由衷地说。

“我不过是一个被你们当笑话看的人。”火燃烧起来了,映照出毕摩那张落寞、孤独的脸。

“亲爱的毕摩,在对你有充分的了解后,我对你充满敬畏,就像敬重我们教堂里的神父。”大卡洛斯相信,这是自己的真话。过去他不进教堂,也看不起神父,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发现自己的生命中需要敬畏的东西愈来愈多了。

毕摩并不为这话感到高兴,面无表情地从背箩里抓出几个土豆丢进火堆里。大卡洛斯想起自己的行囊里还有一块干牛肉,本来是给自己的牧羊犬准备的,现在他的肚皮都贴到脊梁骨上去啦,他也把干牛肉拿出来,切下一块,递给毕摩。

两人吃过简单的晚餐,在火堆边和衣而眠。头顶的星星硕大而清晰,仿佛伸手可摘。大卡洛斯过去经常出来打猎,但那有些像英国王室成员的狩猎,奢华而喧嚣。每次在野外狩猎都有仆人给他搭帐篷,为他喂马牵狗,为他背来舒适暖和的睡袋、靠椅、香槟、杜松子酒。他还想起有一次带露易丝医生和玛丽护士以及弗朗索瓦等一干人出来打猎,以至于惊动了当地的官员,因为他们说附近有土匪,担心这些尊贵的洋人出意外,竟派了一个班的武装士兵来保护。那与其说是一次狩猎,不如说是洋人们在这片土地上惬意而耀武扬威的巡游,不要说猎物早躲得远远的了,就是沿途的老百姓,都受到不小的惊吓。

临睡前,大卡洛斯问:“亲爱的毕摩,我还想请问一下,刚才你说明早的太阳又有另外一种‘说法’,那么,它会告诉你什么呢?”

“太阳出来了,树上的鸟儿叫了,说法就会有了么。”毕摩还是那种绝不轻易透露答案的神秘口吻,就像睡梦中的呓语,不着边际。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有升起,毕摩将找来的十根竹竿在那块面对东方的平地上摆放成一个奇怪的图形。大卡洛斯也爬起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看毕摩独自忙乎。他忽然在清晨凛冽的空气和毕摩的肃穆中感到了某种庄严,他推测,或许毕摩在借助初升的太阳测绘某个方位。是那个藏宝洞的方向吗?

初升的太阳让竹竿在地上透射出长长的影子。毕摩微闭双眼,嘴巴时而嚅动几下,既像诵经,又像一个哲学家在苍穹下、大地上思索人类的某个还没有答案的终极问题。有时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绳,趴在地上测量竹竿影子的长度和南方地平线形成夹角的角度,然后,用一根竹笔在地上写写画画,仿佛他此刻不是一个擅长驱魔赶鬼的彝族巫师,而是一个具备了现代科学知识的铁路公司的测绘人员。

随着太阳日渐升高,这些影子也像一条条还没有完全僵硬的蛇一般,在地上缓慢地发生着变化,最后它们令人惊异地交汇在一个点上。大卡洛斯也被这神秘的氛围震慑了,大气不敢出地静候在一边,连他的牧羊犬都乖乖地趴在地上,瞪着迷惘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

“我的推算没有错,再过五天就该杀黄牛祭天,给太阳神过节了。”毕摩从地上爬起来,像终于解开了一道天大的难题一样,脸上充满轻松和喜悦。

“太阳神的节日?”大卡洛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个老家伙带着自己跑了这么远的山路,就是为了推算一个节日?

“嗯,你看。”毕摩指着竹竿在地上投下的阴影说,“太阳走的路告诉我,它已经从南端快走到北端,阳年就要到了,大地上的万物该拔节长骨头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要杀黄牛感谢从南边回来的太阳神。洋老咪,你从哪里找来的这张太阳走的路线图啊?”毕摩独鲁拿出那张大卡洛斯临摹给他的藏宝图的局部图案说。

“尊敬的毕摩,我从哪里找到的这张图并不重要,”大卡洛斯尽量压制着内心的怒火和失望,“重要的是,它还告诉了我们些什么?”

“历法。”毕摩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太阳历法,它还没有被你们的火车开进开出的时间搅乱。”

大卡洛斯本想呵斥一声:别又跟我胡扯啦。但他看见了毕摩独鲁眼睛里的仇恨,那是一种自己的生活方式被人无端搅乱了的人才会有的恼怒,就像一个正在午休的人猝然被人叫醒。他当然知道毕摩对火车的敌意,对洋人的反感。他认为自己应该像一个驯兽师一样,努力去学会另一种“动物的语言”。

不过这种语言不是已经知道了太阳为恒星,地球是太阳的一颗行星的西方人可以轻易读懂的。根据毕摩独鲁的解释,宇宙是由清浊二气在你来我往的运行中形成的,那时没有天没有地,也没有日月星辰,到处都是混沌、黑暗、虚幻,没有日子、季节和年份。虚空中诸神出现,他们神力无边,在虚无混沌中开天辟地,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高山上钉下四根铜铁柱,把天撑起来了,从此便有了大地,它像一个鸡蛋一样静止不动,有蛋壳、蛋皮、蛋白和蛋黄。太阳在这个巨大的鸡蛋上来回奔忙,当它从大地的南端来到北端时,就是一个阳年,在季节上为春、夏两季;当它从北端去到南端时,则为一个阴年,在季节上为秋、冬两季;而当太阳再次从南端回到北端时,则为一个整年。这个太阳在天上的旅行过程被彝族人精确地计算出有365至366天。彝族先民中的智者把一年分为十个月,每个月为36天,全年就只有360天,那么,一年中还剩下的五六天用来干什么呢?用来过年。人们劳作辛苦了一年,总得有几天的时光,不属于任何月份,就像多余出来的一份财富,供人们尽情享受。因此,它们是欢庆、喝酒、祭祀、休息的日子。

毕摩独鲁一直担负着为土司和人们推算太阳历法的职责,由他根据祖传经书上的描述来向人们宣告,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祭神,但他从来没有亲自测绘过太阳在天上行走时与大地上季节变换的关系,因为他没有相应的指路图,有两次他的推算甚至出了差错,受到了普田虎土司的斥责。这对一个毕摩来说,是相当丢脸的事情。毕摩虽然在一个村庄中被尊为民族的智者,但作为祖辈传承的职业,他们也有自己的局限,擅长驱魔赶鬼的,不一定懂天文历算,精通祭祀请神的,不一定知道彝族医药。大卡洛斯给毕摩提供的那张图,让他证实了祖先的传授是那样的准确无误。在彝族人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的传说中,一个叫戈施蛮的彝族智者,就是用竹竿的影子推测太阳移动的脚步,再结合天上北斗斗柄的指向,为彝族人划分出年份和季节。

“这么说,哥白尼的日心说已经发表了400年了,这里的人还在坚持地心说的观点?布鲁诺真是白白被烧死了。”

大卡洛斯回到碧色寨后,向弗朗索瓦站长描述了他和毕摩独鲁这次出游的奇怪经历。当然,他没有说自己的真正目的。

大卡洛斯说:“有趣的是,他们不用公元来纪年,而是用十种野兽来代表每一年的称谓。噢,让我想想都有哪些可爱又可怕的野兽吧。嗯,虎、水獭、鳄鱼、蟒蛇、穿山甲、鹿、岩羊、猿猴、豹子、四脚蛇。哈哈,我们现在是公元1938年,在彝族人眼里,是他们的岩羊年。”

“那你们在山上猎到岩羊了吗?”

大卡洛斯耸耸肩,“我实在搞不懂野兽和他们认定的年份的关系。汉人不是也把他们出生的年份和十二种动物联系在一起吗?难道你能认定一个在虎年出生的人,就会像老虎一样威猛?在兔年出生的人,会像兔子一样温顺可爱?”

弗朗索瓦若有所思,“难怪那个彝族祭司总是指责我们的火车搅乱了他们的时间和季节。可是,在一个工业化的社会里,人总不能被动物所左右吧,那岂不回到了原始社会?”

大卡洛斯说出了一句让弗朗索瓦也感到颇有见地的话,“问题是,我们把工业社会的产物火车,开到一个蛮荒的地方来了。”

秦忆娥离开碧色寨时,就像逃离魔窟一般,她在心里发誓了千遍万遍,再不回到这个鬼地方了,哪怕普田虎土司带上他的卫队打到省府昆明来。她向她母亲哭诉,还说那个地方是云南的“小巴黎”呢,简直是个野蛮人生活的地方!火车通了那么多年了,但跟那里的人有什么关系?洋人还是洋人,野蛮人还是野蛮人。那个碧色寨的丈夫是个畜生,是个说不通昆明话的蛮子,土得从头发到脚趾甲不说,还天天晚上都要折磨她,哪怕她头天小产了。要不是碧色寨铁路诊所的洋人医生,她怕是今生见不到自己的妈了。这个受人尊敬的女医生用一种洋药涂在她的下身,才止住那个粗鲁的、野蛮的、混账透顶的东西无休无止的兽欲。妈妈呀妈妈,有权有势的男人已经不是个东西了,有权有势的野蛮人会是什么呢?是一只要吃人的老虎啊!母亲,你的女儿不幸落入了虎口,现在她逃出来,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把女儿再送进老虎嘴的妈吗?

秦忆娥的母亲那时既心疼又愧疚,既气恼又着急,她冲着碧色寨方向像唱戏一样,一腔三叹地尖声数落起来:多大一只老虎啊?没有教化好的东西。还说洋人的火车开进来那么多年了,那些体面的绅士、高雅的淑女,还有他们文明的生活方式,应该教会这些包黑头帕的蛮子学会点人样。看看人家洋人的狗都晓得要穿衣服,自己也该认得点羞耻。可哪个想得到他们这种吃苦荞土豆的臭屎肚,永远拉不出不臭的屎来,就是诸葛亮在世,也想不到啊。我们家小娥可是将门之后,省城昆明的大家闺秀。当年她爹手下可有一千多人枪呢,骑高头大马、马靴锃亮、毛呢军装笔挺,走到哪里都护国安民,除暴安良,几个毛脚土匪,哪里是我家老倌的对手。哪样狗鸡巴日出来的土司,算个老几啊?——秦忆娥这时插话道:是老虎鸡巴,母亲。——管他是哪样鸡巴,都不过是山寨里的土蟊贼罢了。黄老孃继续家族历史的光荣咏唱:要是我家小娥的爹还在,早踏平了他的碧色寨,把他绑柱子上点了天灯。小娥,虽说现在咱们是孤女寡母的,但咱们是有教养的人,有身份地位的,身上随便拔根汗毛,也要撑死他们,吓死他们。咱们不怕那个土包子,他有本事他就来昆明,看老娘我咋个收拾这个狗杂种。他就是坐“米其林”专列来,不说他带什么礼物,就是他带一车舞刀弄枪的人来,老娘我也会一个个给他们打回去。老娘就不信了,一个昆明人还收拾不了一个寨子里的山大王。当年你爹在外面一呼百应,威风八面,攻城拔寨,斩杀土匪强盗,有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但回到家里来,还不是要听我的。女人啊,生来就是制伏男人的,要有这世界还不翻了天了?别怕,小娥,养好了身子,我跟你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让那个憨杂种认得小锅是铁打的,老娘的女儿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不过呢,小娥啊,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就是嫁了只老虎,也得跟老虎一个被窝睡啊。这可是当女人的命。

那段时间母女俩经常吵架,秦忆娥想投滇池的心都有了。母亲一边骂得色厉内荏、唾沫横飞,一边又巧舌如簧、荒腔走板地将她往老虎的嘴巴边送。其实秦忆娥早看出来了,她嫁到碧色寨后,母亲很快就在普田虎土司为她买的洋楼里养了一个唱戏的小白脸,白天里跟人说是她收的学徒,晚上徒弟就钻进师傅的被窝里了。母亲还把她当成了摇钱树,她在碧色寨期间就三天两头地打电报跟她要钱,而在昆明城里,母亲却摆足了阔妇人的架子,办堂会,请戏班,在滇池上包游船,撑着那张花老色衰的厚脸皮,披金戴银,出入名流云集的交际场合。据说有一次母亲过生日,为了请省主席龙云来看戏捧场,母亲包下了一座戏院,遍请省城的富商巨贾和达官贵人,而她不过是在戏中跑了个龙套而已。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如果秦忆娥不回碧色寨,要不了多久,这个靠虚荣和秦忆娥的身子撑起来的家,又要回到靠典当度日的窘境中了。

转机来自一个午后的那一声门铃。家里的佣人到秦忆娥的闺房来通报说,有个洋人捧了一束鲜花前来求见。秦忆娥当时想都没有仔细想,就在脑海中浮现出小卡洛斯彬彬有礼的笑脸。她的命早就告诉她,这一天迟早要到来。

浪漫来拍秦忆娥的门了。

歌胪士洋行在全省都算是有名的大洋行。秦忆娥的母亲做梦也没有想到天上会掉下来一个洋行的阔佬来,而且还是一位洋人绅士。像黄老孃这种风月场上的老手,怎么会看不出一个手捧鲜花的男子的花花肠子呢?不论他是个中国的阔佬,还是洋老咪,都是那副狗改不了吃屎的臭男人德性。

在客厅里,秦忆娥特意穿了件紫色旗袍出来见客人,显得素雅而风姿绰约,而她母亲则盛装演出,打扮得花枝招展,把秦忆娥带回来的法式裙装不管不顾地往身上套,将身上的赘肉凸显得一览无余,脸上涂得花里胡哨,像乡村里的庙会上跳大神的女巫。让秦忆娥在这场与小卡洛斯先生的历史性会晤中一直有两个担忧:一是怕她母亲臃肿的身子把那身裙装撑破了,二是怕母亲脸上的粉会掉下来,每当她故作姿态地媚笑时,秦忆娥的心都要往嗓子眼蹦。

小卡洛斯显然是有备而来,对中国的礼义谙熟于心,寒暄介绍之后,他先给秦忆娥母亲献上一件包装精美的西洋水晶胸坠,然后再向秦忆娥致以诚挚的问候,一束黄玫瑰,一盒西洋参。

“夫人,您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昆明真是一个疗养的好地方。”小卡洛斯温情脉脉地说。

“可不是嘛,千好万好,不如自己妈家里好。”黄老孃插嘴说:“我们家小娥从小在家都有三个佣人,早上吃燕窝,晚上吃鱼翅,但燕窝鱼翅天天吃也腻啊,她从小可挑食了。就是上街吃碗米线,也都一买就是两碗,吃一碗扔掉一碗。”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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