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亲爱的,有一种情感因为绝对隐秘而惊险、刺激,并且动人心魄、永恒绵长。就像你个人生命中的一个密码,到死的那一天都不会忘记,也不会轻易告诉其他人。在夜深人静时,在一个人面对孤独寂寞时,甚至在满头华发时,你输入这个密码,打开幸福的回忆之门,支取人生中曾经拥有过的浪漫生涯的利息。你愿意把这笔利息除了与自己最爱的人分享外,还乐意分给别人一分一厘吗?”
“唉,亲爱的,我只是希望你在昆明能明媒正娶我。不要你开‘米其林’专列来,抬张大红花轿来就是了。对我的老妈来说,洋人的脸面就抵一辆‘米其林’专列了。”
秦忆娥皱紧了眉头,仿佛看到了私奔之路的漫长和艰难。“那我得回去带上我的那些金银首饰,还有从巴黎买的那些时装。”
小卡洛斯心里苦笑,她以为这是搬家哩。不过他自己也有必要回一趟蒙自县城的歌胪士总部。他真不清楚和其兄长打拼几十年的歌胪士洋行,现在账上到底还有多少钱。如果让他一文不名地带秦忆娥远走他乡,并非他没有那种浪漫精神,而是他自己也于心不忍。自从在开远和他哥哥深谈后,他感到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生中的真爱已经命悬一线,不要说普田虎土司那边有多大的障碍,他今后拿什么去养这个女人?这才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面对一场全新的爱情时,他既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重新发掘出来的幸福和**自不必说,当他想把爱情揣进怀里的时候,他会发现这份浪漫沉重得难以负担。这是一份甜蜜的情债,需要他用自己生命的余晖去偿还。午后的阳光虽然炙热,但热度在不可避免地递减,阳光下的阴影会越拉越长。他想逮住人生浪漫的尾巴,但他已经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无拘无束、无怨无悔、无牵无挂地和浪漫一起翩翩起舞。他会常常被浪漫搞得步履踉跄、狼狈不堪、力不从心。他必须要么很有金钱,要么很有权势,才可以把自己老男人的难堪掩饰起来,但常常这就像试图把向西沉沦的太阳徒劳地垫高一点点那样难。除此以外,他还得面对诸多的窘境,自己的婚史能摆脱,那只算是过了第一道坎,对方如果没有结过婚,那还好办,但其间的不平等只是暂时掩盖下来了,日子一长,二婚的一方永远都输一分。如果对方也有婚史呢?对某些女人来说,让她们离开自己死亡的婚姻,比让她们杜绝与生俱来的虚荣还难。即便像秦忆娥这种女人,婚姻一开始就是一场虚荣与金钱的交易,无奈与权势的抗争,她有挣脱枷锁的愿望,但仅仅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这个用“米其林”专列娶来的女人,可不是随便哪个人就可以把她再拯救出来的。
她的男人是个土司啊。
大卡洛斯说,你知道他的卫队有多少人和枪吗?
秦忆娥说过,他是一只讲不通人话、会吃人的老虎!
秦忆娥还说,土司家的人好像有所察觉了呢,土司这一阵说话也总是阴阳怪气的。
形势已经很严峻了,跟外面兵荒马乱的世界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以至于这趟归程中,他们倒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头等车厢的包房里鸳梦重温、翻云覆雨。秦忆娥曾经一度表现出强烈的渴望,把自己再次开放得像一枝让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垂涎欲滴的百合花。但小卡洛斯捧着女人的脸,说了句颇具禅机的话:“抱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小卡洛斯在中途一个叫雨过铺的小站换乘到蒙自县城的火车。三分钟的停车时间,两人用了两分五十秒在包房里深情吻别。
小卡洛斯站在站台上时,看见车窗里秦忆娥有些凄迷伤感的脸,他说:
“记着我们的约定。”
秦忆娥泪眼婆娑地用力点点头。
火车启动了,小卡洛斯忽然想拉拉恋人的手,他向车窗奔去,但这个想法稍稍来得晚了一点,火车越开越快,小卡洛斯看见秦忆娥也伸出手来了,他加快了脚步,以至于有些踉跄起来。但他还是跑不过车轮,战胜不了普天之下有情人生离死别的命运。有一瞬间,他感觉已经触摸到情人的指尖了,他甚至还感觉到秦忆娥的眼泪飞下来,飞到了他的脸上……
“卡洛斯,等着我……”
车头的一股煤烟袭来,迷糊了小卡洛斯的眼。待他努力睁开眼时,火车只剩下一个弯曲的尾巴,慢慢消失在远方了。而小卡洛斯伸向车窗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小卡洛斯回到蒙自县城后,直接去了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分理处。确如其兄所言,歌胪士洋行在各地的房产和存货都已经抵押给这家银行了。而且,银行经理告诉小卡洛斯,他们的账户上只有不到十万皮阿斯特的流动资金,而为露易丝医生购置的一批价值二十多万的医疗器械和药品,他们还没有付款。银行经理说:“卡洛斯先生,按规定我们该封你们的账户了。你的兄长说好这周二来划账的。”
“我不能提取一点现金么?哪怕就一万。我有急用,求求您了。”小卡洛斯咬紧牙关说。
银行经理摊开了双手,“噢,亲爱的卡洛斯先生,不是我不帮你。目前这种状况下,我做不到。”
蒙自县城也遭日本飞机轰炸了,人心惶惶,市面很萧条,许多铺面都关张了,大户人家大都在收拾金银细软往内地逃。街上唯见来来往往的军人和民团,他们盘查行人,神色紧张,在蒙自的外国人也都撤得差不多了。在安南的日本人还没有打过边境哩,小卡洛斯不明白这些人紧张些什么。他本来想去找法国海关的波尔先生喝一杯,交换一下彼此对时局的看法。或许能跟这个老朋友借一些钱,救救他的急。但他赶到法国海关时,才发现海关早关门了,门房告诉他,波尔先生上周就去昆明了,也许不会回来了呢。
他怏怏不乐地回到蒙自县城的歌胪士洋行,邮差这时给他送来一个小包裹,是昆明来的。小卡洛斯拆开一看,噢,原来是秦忆娥的玉簪,昆明的工匠终于把它修复好了,在玉簪损坏的尖部,巧妙地包镶上了一溜黄金,尖锐无比,又和整支玉簪搭配得珠联璧合。为这支玉簪,小卡洛斯几乎跑遍了昆明城,好多玉器店和首饰店都说做不了,这事儿一拖再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老匠人,付出的工钱比重新买一支多多了。
唉!这个只为卡洛斯盛开的百合花一样的女人啊,这个浑身散发出神秘韵味的东方女子啊,这个不断激发出男人超越生命**的尤物啊,她已经在小卡洛斯的生命中无处不在,她已经在一个男人的情爱史上刻下深到骨头的烙印。走在路上,前方会浮现她的芳容,端起咖啡时,耳边会响起她的燕语莺啼,火车轰鸣而过时,情欲会随着火车的节奏冲动起来。那一路散发着百合花芬芳的浪漫旅程,那盛开在列车包房里的野百合花,比新婚之夜婚**的新娘,开放得更为灿烂多姿,妖艳****。一个再绅士十足的男人,也会追逐黑暗中的****。
小卡洛斯深深后悔,上午在火车上时,哪怕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也该和秦忆娥来一场**。他当时为什么心事要那么重呢?世界坍塌了,更要抓紧时间大爱一场。人生中有些爱的片段,并不在于时间的长短,电光火石般的辉煌,花蕊上凝结的露珠,燕子掠过水面的瞬间,以及茫茫人群中佳人柔情蜜意的匆忙一瞥,都胜过人间无数春光啊!
不行啦,我得回碧色寨去,即便不能在今晚见到秦忆娥,哪怕离她近一点,心情也好受点。或许,我今晚就有机会把这玉簪送还给她。
小卡洛斯此刻像一个初恋中的年轻人,再也按捺不住自己野火过山般的思念。他记得六点半县城的火车站还有一班中国人开的寸轨火车去碧色寨,傍晚时就可以赶到碧色寨了,明天他再回蒙自来想办法筹钱。
小卡洛斯要了辆人力车,直奔车站。站台上没有什么人,火车还有半个多小时才会到。小卡洛斯暗自笑自己:为什么那么急?明知道到了碧色寨,秦忆娥也不会来车站接他,他不过是去赴一个无人等候的一厢情愿的约会,不过是想去一个和情人稍微近一点的地方,今晚他连她的身影都看不到。但小卡洛斯相信,回去这一趟是绝对有必要的,他的诗人气质让他在彻底离开碧色寨时,不能不去凭吊一下他们擦出爱情火花的地方——站台、铁道边、网球场、歌胪士的酒吧、野合过的浪漫山冈。碧色寨到处都有秦忆娥的身影,秦忆娥的体香,以及和秦忆娥爱的痕迹,连空气中都飘浮着爱的气息。碧色寨就是秦忆娥的一颦一笑,就是她舒展开的身子,摇**在小卡洛斯发着爱情高烧的脑袋里,越燃越炽热。
他必须回到那个孤独的村寨里去,不是为了见到自己的情人,只是为了更伤感地面对那不可救药的相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和凯蒂小姐谈恋爱时的感觉,那时他也经常乘坐火车去海防和凯蒂小姐见面,但都没有这个晚上那么动情急迫、那么愁肠百结。那时他知道凯蒂小姐会在火车进站时,伫立在站台,朝头等车厢里伸向车窗外的一颗脑袋摇晃手中的白纱巾。常常是车还未停稳,小卡洛斯已经在站台上张开了双臂,等待凯蒂小姐飞扑进他的怀里。嗯,那也是人生中不多的浪漫时刻,但它像过时的老电影,早已发黄发灰得人影模糊、面目全非了。
寸轨火车的速度只比一个中国的裹脚老太太行走稍快一些。这条中国人自己修的铁路,从它建成那一天起,碧色寨的西方人就常拿它来开玩笑。说它是一个在大地上摇摇晃晃奔跑的大玩具,是格列佛王国的火车,它爬坡时需要老牛在前面牵引,一个西方人上了这样的火车,得把车厢里狭窄的门框拆除;一阵强风吹来,火车可能会出轨。最经典的笑话其实是中国人自己编的,说一个老太太抱着只母鸡上了车,但母鸡跑了,老太太跳下车,逮住了母鸡,还有时间从容不迫地爬上行驶中的火车。
小卡洛斯倒不想跳下火车赶时间,但他的确有些后悔,早知道这火车不能碾平自己焦虑的心情,他还不如雇一匹快马,还不如走路。十来公里的车程,小卡洛斯认为它走了一个世纪。
碧色寨的站台在这个晚上空空如也,天上飘着细雨,站台上的路灯下雨丝似千万根银针,针针扎在小卡洛斯寂寞徘徊的心里。他下了车,没有看见一个熟人,独自在站台上踌躇了一会儿,火车已缓慢远去,消失在空寂的黑暗中。只有铁道远方的信号灯眨着不眠不休的眼,像小卡洛斯固执愚蠢的翘盼。
你怎么像一个初陷情网的毛头小子呢?小卡洛斯再次自嘲。
他沿着铁路边稀疏的路灯光,落寞地向歌胪士酒楼走去。天气有点冷,小卡洛斯想,到家后他要好好喝一杯,最好把自己灌醉,以便睡觉。
浓密的爱意如鲠在喉,像水獭叼到的一条肥美的鱼,而鱼永远是狡猾的渔夫的。
几个披黑色察尔瓦(斗篷)的彝族人迎面走来,当他们走到小卡洛斯面前时,一只大口袋像鳄鱼忽然张开的大嘴,一下就把小卡洛斯吞噬了。他连叫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