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你!你欺负妈妈!你坏!”
童杰的心都碎了,鞋跟仿佛一下子拖满了落叶,步子踉跄而去。
恍恍惚惚回到单身公寓,等到掏出钥匙打不开房门,才发现多上了两层楼。
过了几个月,某周日傍晚,童杰看过一场疲软的甲A球赛、或一场愚蠢的电影之后,在街上溜达,不期然碰到温丽娟和女儿。他有点尴尬,甚至想转身避开。
“爸爸。”女儿脆脆地叫了一声。
“你们好。”他趋上前,蓦地觉出这样的问候很不妥当,又特别向前妻说了声:
“你好。”
还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
温丽娟笑了那么一笑:“你瘦多了,头发也太长了,好像戴着一顶便帽似的。”
“我正要理发呢。”他顺着她的话,掩饰着自己的疏懒。
“我也想做个发型。咱们一块去吧。”她牵着女儿的手,女儿拉了他的手,进了一家发廊。
理发的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从镜子里偶然瞅瞅对方,也没有什么不自在。只有理发工具的响声,似乎在彼此之间传达着什么,又什么也没有传达。两人争着替对方付费时,店主有点惊讶,琢磨不透他们到底是一种什么鸟关系。
走出发廊,临分手时,他不自觉地问了一句:“你的那个……朋友呢?”
他吐出“朋友”一词,显得十分吃力。
“爸爸。那人好久没到我家来了。”天真的女儿迅速指出一个事实。
温丽娟有点恼火地瞪了一眼孩子,对童杰似笑非笑:“离婚后,我发现自己……发现自己再也爱不起来了……”
她还想说点什么,像一条鱼张了张嘴,空气里只有虚幻的一声。
赶紧挥手邀住一辆的士,带着女儿走了。
“我买了两张‘红色剧院’的票,”童杰打电话给前妻,“下午3点的《太太你可好》。想看吗?”
“什么?”温丽娟不解。
“对不起,对不起。就是那个《泰坦尼克号》。”他连忙纠正道。
“……”她稍事踌躇,“好吧。”
两人在影院门口会面,童杰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相当可笑的话:“吃过了吗?”
温丽娟无须回答,但仍然无所谓地搭了一腔:“吃过了。”买了一包五香瓜子,撕开递过。他摇摇头。瞧着大群大群的观众如同背后有人撵着一般扎进影院,她的嘴里一边嗑嗑巴巴,一边嘀咕道:
“我感觉他们是得了病,急兮兮要看医生似的,这么了不得、不得了。”
“没错。大家都病了,”他附和着,一语双关,“而且病得不轻。”
她扭头很奇怪地打量他:“哎哟。瞧你严肃的样子?我看你才真是病了呢。”
他谦恭一笑,不再“胡言乱语”。
在影院的黑暗中,杰克和露丝灾难中的伟大爱情比那场绝世灾难本身,更逼得你透不过气来。温丽娟浑然不觉就扔掉了那包五香瓜子,右手紧紧抓住童杰相邻的左手,一下子,在后者的内心激起了一种类似电流短路的感觉。他们的初恋,或者不如更确切地说,他们的初吻,也不曾引起他如此长久的颤栗,以致于他静静地哭了,真想对她卑微而痛苦地说一声:
“我爱你!”
温丽娟也哭了,为最终沉入大西洋底的爱情偶像杰克·道森。
擦干眼泪,走出影院,扑面而来的是喧嚣与**的俗世红尘。“泰坦尼克号”远在我们出生之前的1912年就沉没了,而且还是一艘外国佬的船,与我们无关对吧。于是,3小时之后,人们又恢复拒绝感动的样子(其实,不少人压根儿就没被感动,他们只是听说这电影是不可不来看的,他们已经这样做了,事情就已经完结),一个个紧敛内心,不置可否,汇入车水马龙,散了。
童杰还想对温丽娟说一声:“我爱你。”无论如何,作为两人共同观看过这场电影的纪念,总算可以吧?他发现自己可能还有一颗爱的良心,尽管这颗良心总是嗫嚅着。
“再见。”温丽娟丝毫没有跟他多呆一会的意思,“我得赶紧回家做饭吃,晚上还得打麻将。不早去,没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