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衣躺下,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只虾。
大壮的信压在枕头底下。
信是十天前到的。信封上邮戳模糊,地址是“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某某建筑队”。信的内容她几乎背得下来,因为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
“春草:这几个月工地上活不多,钱不好挣。寄二百块钱回家,一百给我爹,一百你留着。今年可能回去过年,也可能不回去,看情况。你在家好好的。大壮。”
可能,也可能。看情况。
春草把信折好,没有放回枕头底下,而是塞进了褥子下面——好像这样就能压住什么似的。
她和大壮是1988年结的婚。
那年正月十六。
天还没亮,春草就被她娘从被窝里拽起来。
洗脸、梳头、换衣裳。
红衣红裤红鞋子,都是借的——村里王婶子家闺女去年出嫁时置办的,只穿过一回,压在箱底还带着樟脑丸味儿。
衣裳大了半号,春草穿上空荡荡的,她娘拿别针在腰上别了两道,说“看不出来”。
唢呐吹了一上午。
春草顶着红盖头坐在牛车上,一路颠簸,胃里的早饭都快颠出来了。
她看不见路,只能看见盖头底下自己那双红鞋和车轮碾过的土路。
唢呐声震天响,把耳朵都震麻了。
有人往牛车上扔花生红枣,噼里啪啦砸在她身上,疼倒不疼,就是吓了一跳。
拜堂的时候她看见了耿大壮。
红蜡烛烧得旺旺的,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在桌上凝成一滩。
大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系到顶,勒得脖子上的肉鼓出来一道。
他脸黑,喝了酒脸更黑,黑里透着红。
司仪喊“一拜天地”,他直愣愣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一声,震得香案上的供果都晃了晃。
春草跪下去的时候,隔着盖头的缝隙看见他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说是凿石头崩的。
“二拜高堂——”
老耿坐在太师椅上。
他身上穿的也是那件蓝布中山装,不过更旧,肘弯处磨得发亮,袖口脱了线。
他的坐姿很直,像一块立着的石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张开,春草看见那双手——满是老茧,指节粗得变了形,虎口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石粉嵌在里面,洗不掉的灰白色。
他脸上的表情跟他的手一样硬,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被凿子凿出来的。
春草给他磕头的时候,他的眼皮垂下来,没有看她。
“夫妻对拜——”
大壮转过来的时候踩到了春草的盖头角。
盖头往下滑了半截,春草慌忙伸手去扶,大壮也伸手去捞,两个人的手在盖头底下碰到了一起。
他的手烫得吓人,硬邦邦的像铁锹。
春草缩了一下,大壮倒是死死攥住了盖头,往上一扯,差点把她的头发也扯散了。
“送入洞房——”
宴席闹到半夜。
春草坐在新房里,屁股底下的被褥是新打的棉花,厚实软和,坐上去陷了半个身子。
她饿了一整天,趁着没人偷偷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藏在手心里一粒一粒剥着吃。
花生壳不敢扔地上,怕被人看见笑话,全塞进了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