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寒气就从地底下往上冒,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顺着脚踝一路摸上来。
春草在灶房忙了一下午。
赵金锁送来的猪肉到底还是炖了——老耿没有还回去,或者说,还回去了,赵金锁不收。
那块肉最后挂回了耿家灶房的横梁上,肥膘在灶烟的熏烤下泛着油亮的光。
春草切了半块,炖了一锅白菜粉条炖肉。
剩下的半块她用盐腌了,吊在灶台上方,让烟熏着,能放得久一些。
老耿是下午回来的,他推着板车进院子,车上多了两袋粮食——王石匠抵工钱的。
镇上要修一座小桥,订了一批石料,王石匠揽了活,分了一部分给老耿。
石料钱还没结,王石匠先给了粮食,“过年了,总不能让你家灶台冷着。”
春草把粮食扛进灶房的时候,老耿正蹲在灶前烤手。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石粉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霜。
她从他身后挤过去,围裙擦过他的肩膀。
老耿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王石匠给的?”
“嗯。”
“一袋面,一袋小米。”
春草解开麻袋,看见白花花的面粉和黄澄澄的小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她知道这个年能过去了。
灶台上不会断火了。
至少这个冬天,她不用再煮野菜糊糊了。
到了晚上,
她盛了两碗菜,又端上一盘白面馍馍。
馍馍是她新蒸的,面发得好,个个圆胖,顶上裂着口子,冒出热腾腾的麦香。
老耿拿起一个馍,没吃,先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这东西是真的。
“白面的。”
“嗯。”
“好久没吃白面了。”
“王石匠给的面。蒸了一锅。”
老耿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春草坐在灶台的另一边,也拿起一个馍,掰开,夹了一片炖肉。
猪肉炖得烂透了,肥膘晶莹透亮,瘦肉一夹就散。
她把夹好肉的馍递给老耿。
“你吃。”老耿说。
“一人一个。”
老耿接过馍,低头咬了一大口。
肉汁从他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袖子本来就脏,沾了石粉和泥,这一擦,嘴角也沾上了灰。
春草看见了,伸手过去,用手指帮他擦掉了那道灰。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