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锁眯起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雪夜的能见度不高,但借着雪地的反光,他还是看见了一个人影。
瘦高个。跑得很快。没命地跑,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追。
那人从耿家院门里冲出来,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在雪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的方向不是往村小学,不是往他自己家,而是往村后头那片荒地跑。
往没有人的地方跑。
赵金锁的酒醒了一半。
他系上裤子,站在槐树后面,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
过了好久,又看见那个身影从荒地那边走回来,走得很慢,低着头,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赵金锁看不清,只看见那个东西在雪地里反了一下光。
眼镜。
杨小江。
赵金锁认出来了。村里戴眼镜的人就两个——一个是杨小江,另一个是村小学快退休的刘校长。刘校长没那么瘦,也没那么年轻。
杨小江从耿家院里跑出来。半夜三更。没命地跑。
赵金锁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
他站在槐树后面,看着杨小江沿着村路走回去,消失在自家门口。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耿家的院子。
院门还开着。灶房里有光。过了很久,灶房里的光才灭。
赵金锁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槐树后面,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不是酒醒了,是脑子在转。
转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耿家院子里,有些事不对。
第二天下午,赵金锁去了一趟耿家。
不是经过,是专门去的。
他沿着昨天夜里杨小江跑出来的那条路,倒着走回去。
他看见雪地上凌乱的脚印——杨小江跑出来的,杨小江走回去的。
所有的脚印都是从耿家灶房门口开始的。杨小江跑出来的那个位置,正对着灶房的门。而灶房的门,昨天晚上没关严。
赵金锁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
他当了一辈子屠夫,对痕迹有天生的敏感——猪跑没跑远,看蹄印就知道;人站了多久,看脚印的深浅也猜得出。
赵金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没有走进耿家的院子。他只是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老耿不在。
春草在灶房里,他听见她在哼歌。
声音很小,哼的是什么,他听不清。
但那调子是轻快的——不像是一个女人在丈夫不在家时该有的那种沉闷,轻快得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转身走了。
晚上,赵金锁又去了李老四家。
不是去喝酒,是去借磨刀石。
他的砍骨刀钝了,劈猪骨头的时候豁了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