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家的烟囱还在冒烟。那缕烟在雪后的夜空里直直地升上去,被风吹散,融进黑暗里。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那一点烟火还亮着。
赵金锁盯着那缕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火。是别的东西。
他一边磨刀一边想。他把昨晚看到的每一幕都掰开了揉碎了想。
赵金锁把磨刀石上的水撩了一把,刀刃在石面上滑过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想起杨小江跑出来的时候,灶房的门没关严——是杨小江推开的,还是本来就开着?
如果是杨小江推开的,那他就是故意去看的。
如果是本来就开着,那他就是无意中撞见的。
不管哪一种,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灶房里面的事。
那事让他跑。
那事让他摔在雪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那事让他往没有人的荒地跑——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因为他看见的东西把他脑子里所有的方向都炸掉了。
是什么样的东西,能把一个教书先生吓成那样?
赵金锁停下手里的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薄得像一片冰。
他把刀举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刀刃。
拇指被削掉了一层皮,他没觉得疼。
“要么是杨小江和春草私会,差点被老耿发现,所以杨小江才跑那么急。”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磨刀石上最后一道磨痕。
“要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对着耿家的方向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就是老耿,你一个凿石头的,也学会偷人了?”
两种可能。不管哪一种,耿家灶房里都有见不得人的事。杨小江的跑,就是证据。
赵金锁笑了一下。不是笑。是狼在咬断猎物脖子之前咧开的嘴。
他把刀插回刀架,走进屋里。
他婆娘的遗像供在堂屋的条案上,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烧剩下的香杆。
他站在遗像面前,看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起一块肉——不是剩下的边角料,是一块好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
他用草绳拴好,放在篮子里。
这块肉是给春草准备的。
上次送去的肉,老耿退回来了。
这次他不送上门。
他要在春草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她。
井边也好,巷子口也好,村路上也好。
他要单独跟她说话。
他要让她知道,他在腊月二十三的深夜里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害怕。
在村里,知道别人的秘密就是握住了别人的喉咙。
赵金锁当了一辈子屠夫,最擅长的不是杀猪——是放血。
一刀下去,不深不浅,刚好割破血管。
猪不会马上死,血会慢慢流干,直到最后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