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相浔一个闪身冲到木桨边,顾不得东南西北,竭力将小舟稳了下来。
黑袍上未涸的血被腥咸打湿,顺势扒在酒囊上,她正欲低头蹭去眉间水意,便听得一道脆响,继而是手上一轻,木桨纷纷断作两截。
身后嘈乱越来越近,邓节惊呼道:“李崇山追上来了!”
哗啦,哗啦——
高大的船影吞没了月色,数十盏青灯逐渐晕开,复现出锈迹斑驳的轮廓,白坡渡的官船陈旧,却依旧轻巧追上那一叶小舟。
必须跳船。
相浔拉紧衣带,正要询问邓节是否善水,便见她足下暗红一片,在邙山时的旧伤未愈,今日又跋涉数里,徒添新伤,邓节已近强弩之末。
海风呼啸,她拔高声调,试图催促邓节跳水,谁知邓节异常敏锐,不待她出言,便兀自甩下血鞋,朝河边踉跄奔去。
新朝也名东孟,与顺帝在位时的孟国有着同一位先祖,那位圣人自水上起家,世代子孙亦熟识水性。
然而等到邓节这一辈,宫中已无人愿学此术,还是她父亲担心丧命于权争,命邓节务必懂些水性,以备不时之需,因此她正经学习多年,不至于望江长叹。
但从前顶多是在汤泉里游一圈,如今真面临绝境,邓节半点信心也没有。
她趴在舟缘处,浑身不住冷颤。
在邓节踟蹰之际,相浔已从中篷去了又回,她一手攥着船划子常备的油壶,一边将护在怀中的火折子取出来,借着夜风,将二者一齐抛回了船板上。
火势倏然而起,抱不住的浓烟四散而开,如一道屏障般掩住了津都尉的打量。
“相娘子——”邓节避开火舌,匆忙高喊。
一息之间,相浔已将外袍褪了下来,并熟稔地系在船头木板上,她胡乱堆了两下,而后将其抛入河中,顺流而去。
浓烟能绊住李崇山的视线,木板和衣袍能造成公主逃离的假象,虽很快便会被揭穿,但总能应付一时。
相浔扯出怀中最后一道素布,撕作长条,分别系在了二人身上,她抹开脸上黑烟,抵着邓节青白的面容,扯起一个笑来。
“殿下放心,我偷渡到京城时,也曾有这么一遭。”相浔宽慰她道。
说罢,她拽着邓节脱力的手臂,往前一推——
鼻腔里灌满浑水。
人在濒死之时,常能迸发出自己意料不到的力量,好比相浔,其实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但就是觉得命不该绝,她连皇帝的仙酒都有了,又何惧小小津都尉?于是想也不想便跳下来,博这最后一回。
而对于邓节来说,这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不被先帝看好的父亲忽然快马回京,半月后成了新朝的皇帝,而她一生都在学习如何成为贤明的县主,如何择选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还要强身健体,以诞育拥有邓氏血脉的子嗣。
玉玺本不属于她,陈莲生也不该为她而死,即便相浔说了谎话,她依旧清楚面饼是陈莲生所给。
母亲授她贤才,却没说要用来复国,父亲命她习水,自己却惨死在紫极殿前。
是阴谋!是蛰伏在朝堂的细作!
新朝本不该灭亡!
眼前湿咸一片,分不清是饱胀的河水还是眼泪,她早已看不到相浔,只能根据布条的拉扯来感知方向。
邓节心中不平,身体越来越弱,她咬牙跟随着相浔,可负伤的腿脚被镇在春水里,凉得透彻,再一用力,便蓦然抽搐起来。
“相……咕嘟……”邓节吞了一大口水。
万籁俱寂。
她游不动了。
身体已至绝境,邓节望着眼前朦胧的暗影,迸发出最后的力气,抬手将腰间布条散开。
右腿痛到失了知觉,邓节沉沉下坠。
合眼之际,相浔涉水而来,紧紧环住她的腰身,继而是唇上一软——
她在为她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