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景宛如她们离开京城时,被洛阳人丢石殴打,相浔几乎在瞬息间亮出竹刀,精确将落点挡了回去。
邓节后撤一步,眼风迅速扫过村路。
在夏门前被打骂,是因为她们作为守祠人,反而替郑兵卖命,可如今二人什么都没做,为何依然受到小童的唾弃?
相浔百思不得其解,好在下一瞬,尖叫声停歇,化作了排忧解难的哭嚎。
“鬼啊!”
“哇啊,山鬼来了——”
几次掷石不中,众小童吓得丢盔卸甲,边哭边四处逃窜,摔倒的被踩了几脚,仍奋不顾身地奔向土路尽头,口中连呼“爹娘”。
没等相浔二人互换神色,土路尽头就涌现出一大片高长浓雾,和紧随其后的火光。
无数村人举臂攥棍、手持火把,恶狠狠地冲杀过来,他们身披素衫,头裹布巾,浑身除了发须,再找不出半点暗色,如此黑白分明,更显出跋张的恶意。
粗糙的火箭高悬于溪流上,前后错落地扎进邓节脚边,她被相浔带得踉跄,见状险些瘫倒在一旁,转瞬又有十来支箭飞射,生生烧破了她的裙裾。
村人嘶吼着:“杀了山魈——”喊罢,更大步向邓节冲来。
真相初见端倪。
“山魈……”邓节恍然大悟,“是我!我就是山鬼!”
漫天火光胡乱散开,又重重刺入泥土,相浔比她更早察觉出异样,在发出村人追着邓节射杀以后,半抱半拖地将她拽到树后。
相浔几日里出入刀山火海,只吃了些野果和面饼,早已疲惫得散了气力,她至今已有两日两夜不曾合眼,能勉强脱身,但带着邓节,就少了大半胜算。
她又一次生出抛下邓节的念头。
踟蹰之际,邓节迅速回握她的手,那对遗传自邓氏的凤眼锐利如刀,在对方坚定的目光里,相浔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
二人都濒临竭力,正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机。邓节没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沉声下令道:“娘子快走!”
“你……”相浔以为她会逼迫自己,不想邓节竟催促她离去。
邓节没有解释,她借着树干的遮蔽拔出腿上箭矢,颤抖着裹紧伤处,身后攻势渐渐转弱,相浔眼观六路,发现小童正在为村人递送新的木箭。
手上一松,是邓节跑出了树后,相浔下意识去捉,却只攥住她被烧破的皂袍一角,巴掌大的黑布夹在指关里,火苗已经熄灭,只有尚未散尽的余温。
相浔是真的惊了。
溪面滚出一道短促浪花,转瞬即逝,血迹很快被溪水冲散,再找不到邓节的身影。
她死了么?
不,以邓节的性情,要死也是清白殉国,绝不会了断得如此仓促。
迟来的木箭和石头投落入水中,村人见追丢了山鬼,急忙派人下河捉拿,余者则扭头朝相浔攻来。
真是虎落平阳,相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抛出柴刀,挡下射落水面的箭矢,一边迅速回身,朝着城中的方向跑去。
有多久没有这么落魄了?
她平生没念过几天书,但师傅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却记得牢靠,山木自寇,膏火自煎,越有本事的人死得越快。
初入京城时,她若不为每日两餐的面饼,向祠祝亮出自己的功夫,并允诺替她偷盗,也就不会成为守祠人。
没当成守祠人,也就不会为邓节冒头,更没有后来的李崇山和山鬼这两难了。
相浔懊悔自己的莽撞,她咽下喉管里的腥甜,又想到江湖人命如草芥,如今有个尊贵的公主共赴黄泉,倒也算不上亏。
村子挨着渡口,不时有县兵在附近巡查,相浔咬牙甩开追杀的数十个村人,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县兵的视线。
她转踝溜进村中,终究还是捡起盗窃的老本行,利落顺走院子里悬挂的草帽,扣在发顶,遮住大半面孔,又随手扯下半干的短衫,囫囵套在衣袍外。
除了窃物,她在记路上堪称过目不忘,因曾在此地乘船,至今还记得村中小道,便引着众人反复穿梭,将几行人绕得晕头转向,接着趁县兵聚集的间隙,悄悄从一旁溜走了。
山风扫得手背干痒,垂下头,是邓节留下的斑驳血迹,和那片已经揉皱的皂袍,相浔立在百步开外,怔怔地,嗅到一阵浓烈烟雾。
她猛然转身,村中已烧起大片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