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觑起眼,见相浔脚踏簇新的软布鞋,身着绣有暗纹的白色绢袍,简素犹有精巧,一张脸英眉如画、色若点漆,兼有通身气派,极像名门正道的弟子,一时间心神动摇,不免更信几分。
正道弟子轻声道:“我师傅说,新朝有一千二百余县邑,分归一百七十三姓辖制,盘根错节,世代相传,河阴县每任县令都姓白,因为他们都出自湖州白氏。”
春娘被一串话砸得怔愣,半晌才道:“这些和阿柱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相浔别过头,看着渡口的方向,“世道大乱,没人能管束白家,他对河阴县了如指掌,难道不清楚阿柱做的勾当?他带下属搜刮百姓资财,是要乘船逃跑,在白县令离开之前,你再怎么凑足银钱,都没法从衙门里赎回阿柱。”
“二郎啊,我的二郎——”春娘能在渡口的必经之处开店,自然也有些来头,她明白相浔所说为真,当即哀哀地哭起来,“恩人,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吧!”
相浔问道:“阿柱走前,可提起过京城有个姓李的津都尉?”
春娘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道这些,阿柱做的是老爷们的生意,不认得天上的贵人,姓李的公子确有一个,但不像官身,他每隔六月都来找县令吃酒,阿柱帮他、帮他押送奴隶。”
“奴隶?”
“是……还有铁器。”
细究起来,相浔也是半个奴隶,她不愿听这桩差事,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因为何事被抓走的?”
春娘哭道:“昨日夜里,阿柱帮李公子卸货,回来时被县兵拦住了,我将地契给他们,他们却还要钱,我哪还有钱呐!阿柱说他叔父是里吏,那群衙门的走狗,竟说里吏被山魈夺舍,已经死了,非要把阿柱带走,叫我再筹银子,呜呜……”
在相浔看来,里吏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连这样的人都被山魈夺舍,命比纸薄,护不住亲眷,可见河阴县的平静一戳就破,街上之所以寂寥,也并非众人不肯外出,而是死去的人太多,变得清冷了。
相浔游走各地,知道河阴县将亡,必须尽快离开,她犹不死心:“那李公子叫什么?”
“好像叫,什么山。”
“李崇山?”
“对对,就是他!”
至此,邓节所说一一验证,白李二家确实交往过密,甚至李崇山另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相浔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你是说,李崇山昨日就到了河阴县!”
春娘捶胸顿足:“定然是他,否则阿柱不会半夜跑出去,他不出去,也就不会被县兵抓住了!”
李崇山是独自前来,还是带着“货物”来的?他追查邓节至此,总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运送铁器,所以阿柱夜半离开,究竟是不是受了李崇山的传唤?
邓节下落不明,河阴县却越挖越诡异,相浔毫不怀疑自己再拖几日,便只能困死在河阴县里。
她刚露出一点豫色,春娘就扑通跪倒,从怀里掏出大把银钱,多数是铜板,仅有的碎银还是相浔给的。
“小师傅,求你救救阿柱!”春娘连连叩首,相浔连忙托她的额头,将她强行扶了起来。
阿柱多半已死,即便没死,也不是她能救出来的,至于春娘,和大多村人一样,不过勉强挨日子而已。
乱世当前,相浔自忖是个小人物,漂泊不定,只能独善其身。她见过太多苦命人,春娘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其中最悲惨的,不足以让她抛却生死,为着半两银子,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渡口的消息已经得到,她该走了。
相浔随口安抚春娘几句,没要她的钱,在对方惶恐的目光下,转身走向木门。
市井里讨生活,并非什么钱都能赚,接人头单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杀。相浔垂下头,走得很快,她想到阿秣年少时被选作祭品,诓骗了同行人才得以脱身。
天子三年一祭,一祭择五百生民,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不想被吃,就只能比别人都狠心。
相浔软着脚推开门,将自己挂在门缝中的细线收回来,如此,她凭空御风的本事也没了。
暗薄的天光投进来一点,将油润的银块涂得更亮,相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碎银,她去摸阿秣给的布囊,一恍神失了方向,半晌才掏出来。
“小师傅,是酬劳不够么?”春娘紧追不舍,惊慌地靠在她身侧,小心翼翼道。
她忽然被什么东西夺去注意,低下头:“哎,这是……”
二人同时瞠目,看见随布囊一起带出来,夹在相浔指缝里的,一片烧焦了边缘的漆黑绢布。
夜幕降落,持有黑布的人是山鬼,白天走四方,夜里谋财害命。
相浔冷汗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