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出几块碎银,装进布囊递给邓节:“这里有四十两盘缠,足够殿下买马去并州。”因不熟悉邓节的脾性,怕她起复后怀恨在心,于是又道:“殿下大难不死,是有福气的人,路上必然会有追随者护送,我在河阴县还有些事,不能陪殿下同去了。”
“你阿母也在并州么?”邓节抬眼看着她,忽然道,“我母族是百年大族,待你我抵达涿水郡,就将她接去颐养天年,届时有八十侍卫、三十侍女侍奉在侧,什么珍馐美酒、金玉仙方,纵使她吃用三辈子,也远远花用不尽。”
她如何得知的何七娘?
相浔暗自思索,邓节的话一向不多,凡开口,必然有其用意,她若并非得了什么机缘,能在两日内查出七娘,那便是刚刚隔着木墙,听见了自己脱口的那声“娘”。
如此说来,邓节一直都站在门外,直到自己准备离开……
相浔独来独往,对旁人的注视尤其敏锐,断不会无所察觉,还有被推开的门撞在鼻骨上,也是从所未有的事。她道是山魈作祟,当下心绪更加沉重,连七娘已不在人世都不想解释了,索性敷衍道:“多谢殿下,但我不愿离开河阴县。”
“所以娘子背着包袱,是想换一家客舍?”邓节笑了笑,绕着她缓缓踱步,一边从袖中取出素布,轻轻搭在她手背。
相浔被点破心思,脸不红心不跳道:“正是,此处实在破败。”
邓节不语,只将素帕窝进她手中。
相浔茫然道:“殿下?”
“外面风急,”邓节解释道,她一点点抬眼,凤眸里盛着相浔消瘦的身影,和那两行要落不落的泪,“我阿母说,起风时不能哭,不然会很难看。”
相浔猛地丢出素帕,背身一把擦干了泪水,两耳瞬间烧起来,不敢想自己竟挂着泪痕,同邓节说了这么久的话。
“娘子救过我两次,我便送娘子两个机缘。”
邓节推开四十两碎银,将其与一封以布裹紧的木片,一起堆在相浔面前,等她回过身,才正色道:“河阴县的乡君住在城郊别业里,你替我送一封信,这钱就当做报酬,还有……”
她轻轻搭在相浔肩头,相浔不明所以,碍于天家威仪,顺从地随力道半跪于地。
骨簪被刺入方才挽起的发髻中,邓节垂下首,伸出食指,抚过那并不名贵的簪子:“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乡君有通晓天地之能,如今沦落此处,你去看看她吧。”
相浔似懂非懂,亦不认得这位乡君,心中有万般疑惑。
她站起身,接连问道:“殿下认得河阴县的乡君,为何不亲自前去?还有殿下说的樛木,又是什么意思?我并非不能送信,而是……”相浔微微一顿,坦白道:“我昏睡一夜,不知河阴县到了何种境地,听说渡口处有山魈现身,我……”
害怕二字迟迟不能脱口,邓节等了一会儿,见她踟蹰,解答道:“乡君之事,你到城外自会知晓。娘子并非昏睡一夜,而是病了两日两夜,你自可数一遍银钱,少的正是风寒的草药。至于山魈么,我出生时有飞鸟异象,八字也与护灶娘娘相同,皇祖父命我在典天官怀里饮用神水,承了新朝的运道,从此新朝亡,我死,新朝繁盛,我也安享富贵,今日我将福禄予你,凡奸恶之辈、邪祟之物,都不得近你的身,娘子不必怕山魈,且宽心去吧。”
这位无名公主,原来并不是被打发到涿水郡,而是藏身在并州么?
那涿水王忽然被召还回京,也是先帝谋划好的了,他父凭子贵,为保全性命,在涿水郡蛰伏了十几年。
相浔惊觉窥探到皇家的阴谋,一时顾不上自己已经昏睡两日的事,邓节的话使她的恐惧散去大半,连噩梦也没那么可怕了,她的神智再度清明,脚下如冯虚御风,客舍不再简陋,邓节也面容可亲起来。
“好,我一定替殿下送到!”
走出房门,那个病殃殃的相浔彻底消散。客舍里空无一人,因此地早已废弃,廊柱上遍布着烧焦的痕迹,一路望去,只有她歇息的屋子勉强能住。
行走江湖时,若遇官府拿人,最不能去的便是当地客舍,河阴县的情形显然更加严峻,她二人一旦踏足,转身便会被县兵押进牢狱。
这规矩她知道,阿秣知道,可一个不食烟火的公主又是从何得知?
相浔后知后觉,暗叹再不可沾染鬼怪,白白病了一场不说,该打探的全都忘了。
她从破窗翻出去,发现前后两道门都被县衙以木牍封锁,上书一列小字,印有河阴县县令的官印,因自己识字不多,随意扫了两眼,就径自走到院内井口边。
面见乡君总不能随意,相浔拿起一应用具,刚准备梳洗,却倏然一顿。
干草药、麻布与杨柳枝一类还算常见,春娘家用的也是这些,但角梳和皂荚就实在昂贵了,更堂皇邓节竟买了一盒青瓷制的兰膏。
她只在被查抄的富商家里摸过青瓷。
相浔终于回忆起来,邓节那时叫她数一遍银钱,她不可置信地翻出钱袋,发现金饼少了一块,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银饼。
两刻钟后,身披新衣、油头粉面的相娘子站在山路口,很不开心地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