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秣凑近她耳边,痛心疾首道:“他们发的都是我的财!”
……就不该期待她嘴里能吐出好话。
相浔彻底没话说了。
她扭头观望着二人的身形,将藏在袖里的石块取出,顺势嵌入指缝的开口里,而后猛一发力,石块就“砰”的打在百步远的树上,由于出手极快,几乎看不出石影的来路,等县兵拔刀冲出去,相浔已三两步钻入暗渠。
“三成机会。”相浔忽然道。
阿秣捏着鼻子跟在她后头,嗡嗡道:“啥意思?”
相浔侧目道:“四日前查封黑市的人,不是河阴县原来的县兵。”
阿秣古怪地瞥她一眼:“何娘子,你不会把所有县兵的长相都记下了吧?”
“见过的,都忘不了。”相浔诚实道。
暗渠低矮窄小,能容人处仅有两步宽,四下漆黑得如同拉出夜幕,相浔闭上眼,循着流动的细风摸向出路,她走得并不快,时而停步等待阿秣靠近。
“听那胖子的语气,他是四日前跟随李崇山,从京城赶过来的,至于旁边那个瘦的……”相浔想了想,猜测道,“许是我不曾见过的县兵,又或许是白县令的私兵,总之镇守城门的都手握大刀,身上还穿着新甲,绝非你我所敌,一旦交手,只有三成机会生还。”
“甩开膀子打一场,未必杀不了他们,”阿秣摩拳擦掌,“李崇山又是谁?他来河阴县做什么?”
“他是白坡渡的津都尉。”
春娘说李崇山素日与县令往来,时常往河阴县运送铁器,可她并未真正见到阿柱,无法确定李崇山此番前来,为的究竟是追捕邓节,还是继续贩卖货物。
相浔简明扼要地讲清来由,无奈对于与银子无关的事,阿秣一向不愿留意。
她嗯嗯啊啊敷衍几句,便专注起脚下的响动,约有一刻钟后,终于跟随相浔爬出了暗渠。
夜风比方才更冷,月亮被垂云遮得绝了踪迹,辨不清东西南北,自从面馆起了那场大火,河阴县便一直如此,日短夜长,乌云蔽月。
阿秣晃动脏污的裙角,借野草的细叶搓去浊气,忽而意识到什么,对相浔道:“姓何的,你打探这么多,不会是想救人吧?”
相浔别过头。
阿秣道:“我知道你一向信奉冯将军,你娘也叮嘱你做个好人,可莫要忘了,她救下的人连一文棺材钱都没给,还有你从前遇到的,一桩桩一件件,有哪次得了善果?前年你师傅来寻我,说要打一柄最锋利的匕首,替几个被大官残害的老弱报仇,可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你嘴上不说,我却知道她是死了。”
相浔立在原地,凝视着阿秣开合的唇瓣,和上面已显斑驳的口脂。真是奇怪,她忽然听不懂她的话了,满心只想知道,为何从不拾掇自己的阿秣,忽然间涂抹了胭脂呢?
阿秣自顾自道:“你莫以为自己懂些拳脚,就是救苦救难的大侠,就算新朝刚兴复的时候,我们这种人也上不得台面,大孟沦落到现在,该哭的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公主,而不是你我,咱们活着无人待见,死了也就死了,姓何的,你拍着良心说,你非要见那个狗屁乡君,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那没骨气的公主殿下?”
她越说越多,神情越来越悲怆,去往城外别业的路那么远,仿佛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相浔习惯了独来独往,忽然间受到如此关切,又是在这无比漫长的小路上,她感觉血与肉被剥离开,魂魄坐在肉身之上,冷眼望着荒草里堆如山峦的尸体。
两旁卧有许多被枉杀的百姓,更多的却是孟兵,行军留下的土灶不曾清扫,观大小与数量,穿行河阴县的应是一队稀少的郑兵。
耳边回荡着阿秣的声音。
是啊,这些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相浔被层层乌云迷了眼,使她觉得飘然欲仙,急于伸手捞住那一角明月,可霎那间,夜风呼啸而过,满身衣袍鼓成了船帆,将二人皆推得踉跄。
砰……砰……
一声声闷沉的响动拽着相浔,她一晃神,竟被无形的大手整个拉回地面,脚下踩着软踏踏的泥土,乌云后没有星点,感觉不到夜风,衣袍也平直地下垂着。
是船家的昆仑觞。
相浔终于回忆起,她腰间还挂着一壶仙酒,怪的是近来昏昏沉沉,全然不记得还有此物,就连一向贪图宝物的阿秣,都不曾留意到它。
她想再看一眼酒鍪的模样,不料甫一低头,却吓得险些跌坐在地。
尸骸遍野,而她正站在尸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