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秣拔地而起:“穷鬼?秣娘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
相浔一把捂住她的嘴,头也不回道:“娘子是河阴县的乡君?”
女郎怔了一瞬,旋即冷笑道:“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何必再提。”紧接着,她又怀念道:“如今做乡君的该是我那小侄女,也不知道她多大了,生得高不高,我上次见她时,她爹娘还不认识呢……”
好消息,找到乡君了。
坏消息,乡君是个疯的。
相浔默默瞥向阿秣,蹙起眉头,无声示意着:你不是说乡君很穷、很刻薄么?
刻薄见到了,穷在哪?
阿秣回以一个震惊到狰狞的面孔,和左右摇摆的脑袋:“不是她!我见过河阴县的乡君!”说着,倒豆似的将她数年前所见讲了一遍。
乡君不耐烦地打断她:“那是我的随从。”
“她穿得像拍花子一样。”阿秣补充道。
乡君回忆着一会儿,摆摆手:“她死时就是那样,我把她捡回来,逢年烧三柱香,已经很厚待下鬼了。”
阿秣登时回过头,向相浔道:“她有头疾。”
相浔不知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半晌:“你方才一直往嘴里塞黑土,差点就丧命在外城了,阿秣,这世上的确有鬼。”她取出一方素布,递给阿秣擦拭血迹。
不提还好,阿秣摸到自己唇边开裂,十指也结着血痂,骤然间涌出眼泪:“好哇,你跟她一起骗我!”
“没骗你。”
“我才不当穷鬼!”
“……”
相浔深吸一口气,不再过问阿秣,转而将怀中整洁的木片呈给乡君。新朝早已有了造纸之术,木片写信是数十年前的老法子,她初时还惊诧,如今终于明白了。
“山魈现世,宜添灯,祝平安……”乡君捏着木片,目光直白落在相浔身上,端详货物般上下打量。
她问:“写信的是太子?”
“是公主殿下。”皇帝登基一日就死了,哪里来的太子,相浔见乡君拿了木片,抬腿就要往回走。
乡君拦住她:“慢着!”
相浔依言停步,听见乡君叹息一声。“你必是见过河公,他替你在阴曹改过命籍,可这命数还没坐稳,你就沾上了不洁之物,六日,最多六日,你和那位殿下都会丧命于此,至于她……穷困潦倒,横死北地。”
听到自己,阿秣眼泪顿收。
乡君目不斜视:“我镇压四方亡魂,不可透露天机,你将此物还给公主,若她是个聪明人,便能让你二人死个明白。”
就不能不死么?
相浔忍不住道:“还请乡君明示。”
“天地万物皆有炁,地之发炁,不光与山水相济,还要看人的造化,若有人桎梏了一城命脉,多行恶事,这炁便会引来小鬼。”
乡君提剑落地,画了个一尺有余的四神卦图,随后又匆忙抹去,她先向相浔道:“你近日是否茶饭不思、惊悸忧虑,因一点小事就大病一场?”
得了相浔的点头后,她又向阿秣道:“你近日是否口腹之欲大增,贪恋金银财物、绫罗珠宝,甚至做出从前嗤之以鼻的事?”
阿秣刚想回嘴,说自己一直都爱这些,但摸到身上那从尸骸里扒的华衣,还是抖了三抖。
唇瓣上的口脂是新买的,而她上次描眉傅粉还是二十多年前。腰间赘着的肥肉太多,日夜练武也无法维持住身形……阿秣猛一激灵,登时被打通神智,长久罩在自己灵台的雾气散开,亮出了名为“贪欲”的顽疾。
“呕!”阿秣用力抹开脸上的胭脂,躬下身,吐得昏天黑地。
“乡君是说,河阴县有人作恶,所以引来了山魈?”相浔还欲再问,乡君却不愿再答。
乡君扬首环顾一圈:“娘娘祠的祠祝让我镇守外城,内城并不在我辖制之下,来的究竟是什么小鬼,我也占卜不出,这些事你要问内城的守祠人。”
语毕,她振袖出剑,一道剑光未落,地上便没了影子。
阿秣半伏在地,用素布抹了把嘴唇,抬手轻轻拉住相浔,她语气轻幽,却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何娘子,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