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还藏了一块金饼?”相浔瞠目结舌,原以为她只不过取走三成,没想到是三成又三成。
阿秣“嘿嘿”笑了两声,搓着袖子道:“何娘子,你知道,我想说的可不是这个。”
“还回来。”相浔摊开掌心。
阿秣面露挣扎,磨磨蹭蹭地翻出钱袋,将熔过的金粒叮叮当撒给相浔。
相浔适才正色几分,一翻掌,金粒无影无踪,腰间的钱袋却鼓出不少:“你是说,那场大火让你特别渴望银子,还有么?”
“嘶……不只是火,”阿秣苦恼地抓着头发,好半天才找出一个词,“好像……有虫子在咬我,只有我不停赚银子,把它们都吃进肚子里,那虫子才肯消停。”
“阿秣,你最好看看郎中。”
“他昨天就死了。”
在当下,这句话不啻于直接说郎中是山魈。
相浔默了默,引阿秣看向远处连绵的火墙,闷声道:“那些都是李崇山的人,也就是你方才提到的,不属于河阴县的官兵,我忽然想到,为何他们就没有被山魈夺舍?”
阿秣张开口,倏而怔愣。
从第一个“山魈”被带走,到如今人人自危,她的确不曾看见任何被押送的县兵。
监牢里有小贩,有船夫,有商人,甚至还有里吏这样的小官,听说高门大户里丢了不少奴才,他们侍奉的贵人也偶有性情大变,畏光畏火,不得已只能软禁在后宅的。
从上到下,山魈无处不在,却唯独没有县兵。
相浔神情严肃:“太古怪了,我自并州一路南下,这些年,从未见过这么多鬼神之事。”先有河公送酒,又是山魈作乱,好不容易见到个能通灵的乡君,兀自撂下些难懂的话,就在消失在原地。
“何娘子,乡君怎么说的?”她一直在吐,吐得耳朵都快聋了,没听到多少。
好在相浔记忆超群,能分毫不差地默下来,二人商议半天,没分清什么“炁”,还有究竟是不是山魈搞的鬼,倘若有人作恶,又该是多大的恶?
“要不,回去找公主吧,”夜深风寒,阿秣冷得打了个喷嚏,“我早就看过了,渡口封得比银库还严,那个就是你说的李什么的,带兵把河阴县围了一圈,公主就算插翅也跑不出去,咱们分头找,总能找到她。”
“不必找了,殿下在面馆。”
相浔摸进口袋,从中取出两片大小相近的黑布,边缘皆被火舌燎过,是逃出竹林后,村人用火箭烧毁的皂袍。一个是她原本就有,另一个则是翻窗离开客舍前,在纸窗边石头下翻出来的。
而同样被大火烧穿的地方,只有面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顺利,四周闹哄哄的,官兵三五一群吃酒喝肉,喧闹传到遥远的外城,将尸山也衬得不再阴森。守门的倚在火灯下打盹,嘴角还坠着涎液。
相浔二人蹑手蹑脚,自守门兵身侧摸过去时,倏然听见他低低一笑。
这一声还没掉在地下,两人便吓得各奔东西,转瞬间躲进了附近的石墙后。
相浔在心底默默数了十个数,发现那兵只是抬臂抹一把下巴,又挪了个舒坦的姿势,从始至终,都没将紧闭的眼皮扒开。他呼起鼾声,少顷呢喃道:“……金子……咯咯咯,发财了……”
阿秣在不远处挤眉弄眼,用手捏出个金元宝的形状,浑然不知自己迷失神智时,比守门兵更加癫狂。
五十步笑百步。
相浔指了指城墙上头,随手示意阿秣噤声。她听见众人开始摔杯,布料与膝骨的摩擦,还有皮囊贴在石地上的闷响不绝于耳。
隔着烟尘,仿佛能看见高台上,乌泱泱的县兵宽衣解带、抛酒吞肉,烂醉在地上攀爬,有人在当中起舞,吹嘘自己升了大官,成为天子赐封的侯王,他“驾驾”地上下颠簸,一边拍打马儿,催它快点赴宴席。
马儿比假侯王更快活,口中不住道:“侯爷千岁,侯爷封我当县令,赏我一千金!”
衣袍灌满冷风,相浔抱臂打了个哆嗦,她赶紧拉着阿秣走了。
阿秣什么也没听着,她离开八丈远,还不忘往身后探头,一边催促相浔复述:“哎哟,何娘子,你快告诉我吧!这群夯皮是不是在上面数银子呐!”
相浔实在没勇气开口,她一想起来,身上就一阵恶寒。
无奈阿秣催个没完,她只好说道:“你在外城往嘴里塞土,塞得脸都快裂了,这件事已经足够可怕,他们却比你还要疯得多。”
不是寻常酒鬼,那几乎算不上是人了。
相浔不敢再想,她要快点找到殿下,请殿下再赏自己些福气。她怀疑今日赐福的时辰不够,不然怎么会看见同类相食、白骨森森?
酒香,肉肥。
香的是鲜血,肥的是骨肉。
或许从踏入河阴县开始,一切就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