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一切都没有辜负她的筹谋。
邓节也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冷静,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初入河阴县的那场大火,相浔在观望后独自离开。
自她记事起,为人子顺从双亲,天下人顺从君王,都是理所应当的礼法。她听过宋昭公落难的故事,可等到自己也沦落如斯境地,才发现在乱世里,尊卑已成为一纸空文,相浔不会因为她是公主,就拼命相救,她也无法凭借邓氏的身份,对百姓颐指气使。
天家信奉的为君之道,错了。
“好像……好像是这么回事,”从未有人跟阿秣说过这些,她挠挠头,惊诧道,“那秣娘我岂不是也能杀敌了?”
她空有一把子力气,没处使呢。
说着,阿秣便要亮出自己的“功夫”,她到处搜寻巨石,想举给公主,让她瞧瞧自己不愧为一豪杰,这一找,就绕着井边转了好几圈。
阿秣一走,相浔急忙挨到邓节身边,试图再蹭些驱邪的福气。
邓节笑眯眯地看着她,并不点破。她说:“相娘子,乡君所写的是河阴县的古字,她守在此处数十年,应当已不记得官文了。”
相浔认真点头,一边将此字记在脑中:“乡君的意思是有三只山魈么?”
“快看!发财了!”这时,阿秣搬了块焦黑的巨石冲过来,“哐当”一声砸在老槐树下。
她往巨石上一踹,里头若隐若现的银元散落在地,几人这才发现这是口被烧焦的箱子,阿秣如肥鱼跃水般跳进去,将两只膀子都陶进箱内翻找。
少顷,她“呸呸”两声,灰头土脸地退开:“还以为是银子呢!掌柜的藏一箱铜块,让人白期待一场。”
相浔察觉出异样,俯身拾起那炭火疙瘩,擦去浮灰,发现是被火烧弯的兵器,这箱子里藏的不算多,但出现在春娘家中,便显得极为诡异。
她忽而想到春娘哭诉过的话。
“这是铁器。”邓节的声音比回忆先来。
她盯着铁刀片刻,又抬眉环顾了满树尸身,随后沉声道:“三是乡君占卜出的生路,她不肯多说,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如今这铁器来路不明,许跟河阴县的诡事有关。”
相浔道:“我问过掌柜的,她说阿柱为李崇山押送铁器。”
“阿柱是谁来着?”阿秣疑惑道。
“渡口的火长,管着几十个纤夫。”相浔如数家珍。
不过光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想破除身上的灾祸,还需将鬼怪一网打尽。
相浔又问:“殿下可认得内城的守祠人?乡君说她只辖制外城,管不了内城的鬼怪。”
从娘娘祠走出的弟子,多少都有些通晓阴阳的本事,朝廷会遣她们镇守京城四方,一旦有风吹草动,便上书回禀,乡君就是其中之一。邓节既认得她,也该知道内城守祠人的名号。
邓节轻声道:“是陈莲生。”
她没说过的是,唯有一辈中天资最佳者能镇守地气,上一人为乡君,这一辈是陈莲生,但因她出身低微,要再侍奉护灶娘娘数年,才能得到朝廷的首肯,一来二去就耽误了。
此话一出,相浔与邓节两相沉默。
阿秣鼻观眼、眼观心,猜出陈什么的多半是死了,且是死在京城。她安慰道:“唉,人总要有一死,早死早超生啦。”
原本没多伤怀的人,被她一搅和,也该哭生不逢时了。
好在邓节没受影响,她接着说:“我倒有一个猜想,《永嘉郡记》写山魈如鸠,身青色,巢大如五斗器,饰以土垩,赤白相间,状如射候……”
阿秣抱着脑袋,偷眼看相浔,发现她一脸正色,听得很认真,于是附耳问道:“啥意思啊?”文绉绉的。
相浔摇摇头:“不清楚。”
七娘说过,不懂的就先记下来,总会有懂的时候,她就是凭借着过耳不忘,才学了许多道理。
“……犯者能役虎害人,烧人庐舍,河阴县的所谓大师称山魈能夺舍,实乃无稽之谈。”
后半句两人懂了。相浔猜道:“山魈是鸟,不能夺舍。”
邓节颔首道:“正是,新朝从未有哪本古书,说过山魈会以人酿酒。相反,今日夜里,那些县兵与相娘子所说一样,吃酒吞肉,神智颠倒,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把挖空的尸身塞进木车里,一路带回来了。”
河阴县的鬼怪并非山魈,山魈不吃人,更不会拿人酿酒,而县兵们互相啃食却是事实。
“我怀疑,扰乱河阴县地气的不是鬼,而是三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