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画面开始叠在一起。沈知行拨弄碎石的手,江未晚低着头教她念字的侧脸,程燃背对着她走向那道裂缝的背影。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模糊。
殷尘醒了。
她躺在黑暗里,眼眶是湿的。她没有擦。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凌溯靠在墙角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和远处的裂缝低鸣,慢慢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混沌之地没有"之前"。它本身就是一切毁灭的终点和一切残骸的乱葬岗。被"混沌"捕捉的世界被撕碎之后,碎片撒进混沌里,有的落在边缘,有的飘进深处。殷尘可能就是其中一块碎片——一团被撕碎后没有死透的血肉,在混沌里翻滚、拼合、再翻滚、再拼合,直到被沈知行从石缝里扒出来。
她熟悉混沌的脾性:它随时在变,今天踩的是红土,明天是冰层。裂缝撕开的时候毫无征兆,窄如刀痕,阔如深渊。空气里有毒雾、腐蚀性尘埃、看不见的空间褶皱。她踩进褶皱一次,被卡了不知多久,出来的时候浑身长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血肉排异了很长时间才拼回原样。
穿过裂缝更疼。混沌把她"滤"一遍——普通人被滤成粉末,她被撕成几块从另一头渗出去,碎肉一块一块汇拢,重新拼成一个人。每次都在疼,每次都拼得回来。
养母们走后,她在混沌里独自走了很久。混沌不算时间,她只用自己的身体来估:第一次来月经,江未晚塞给她一块布;长到沈知行当年的高度,她对着水洼比了比;程燃走后,又走了不知多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又长了一轮,才开始穿过那些裂缝。
混沌里几乎没有"人"。只有怪物,有畸变残骸,有从被撕碎的世界里逃出来的变异生物。她跟着混沌里的同行者走过一段路——石南、柳枝、苦荞、老琴——他们都走了。各自回了各自的世界,或者走进了再也合不上的裂缝。混沌太寂寞了。所以她不断地穿过裂缝,去那些还没被混沌吞掉的世界里找活物。
有的世界只剩一两个人,有的空无一人。她在空世界里游荡,等到裂缝越来越多、边缘发灰、混沌开始消化它的时候才走。然后去下一个世界,学着说话,记住每一个将死之人的名字。那些名字叠在她脑子里,越来越多。
不要死
凌溯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殷尘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人蜷在墙角,斧头搁在手边,呼吸又沉下去了。
殷尘坐起来,借着窗缝漏进来的灰色月光,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上面有三十七个图,三十七遍歪歪扭扭的跟写。最上面是"凌溯"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颗星星。下面是她自己的名字,"殷尘",旁边画了一撮尘土和一棵歪歪扭扭的芽。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回去。
第二天早上凌溯醒来的时候,殷尘已经坐在门口了。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凌溯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从背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殷尘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凌溯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自己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今天学新的,"她站起来,把速写本夹在腋下,"出去找有字的地方。"
殷尘看着她,辨认出"字"这个发音。昨晚学的,凌溯画了一个方框里面打了叉,说这是"字"。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凌溯走到门口侧过身,看了她一眼。
"走吧。"
殷尘跟上去。三步的距离。
窗外的天裂开一道细缝,灰色的云从裂缝里漏进来,像这个世界轻轻叹了一口长气。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