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7年的楚地,郢都的冬天来得格外凛冽。楚成王熊恽从噩梦中惊醒时,窗外正滚过一阵沉闷的冬雷。他坐起身,丝绸寝衣已被冷汗浸透,黏在枯瘦的脊背上。六十二岁的君王在黑暗中喘息,那双曾经威震中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焦虑。“父王?”帐外传来年轻的声音。“商臣?”熊恽咳了两声,“进来。”太子熊商臣掀帘而入,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二十四岁的储君继承了他父亲年轻时的高大骨架,眉眼间的锐利却比父亲更甚三分。他手中端着温好的黍酒,动作恭敬,眼神却飘向父亲枕边那方沾血的丝绢。“又梦到了?”商臣将酒盏递上。熊恽一饮而尽,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寡人梦见重耳了。那老贼躺在晋国的宫殿里,嘴角还带着笑,好像在嘲笑寡人。”“晋文公已死。”商臣的声音平静无波,“他的尸骨该入土了吧?”“入土?”熊恽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儿子的手腕,“你以为重耳死了,晋国就垮了?不!他那不肖子姬欢继了位,那些老臣——先轸、赵衰、狐偃的儿子们——都还在!他们比他们的父辈更狠、更贪!”商臣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不耐。父亲老了,老到只会对着噩梦发抖,老到忘了楚国的战车曾饮马黄河。他轻轻抽回手:“那依父王之见?”熊恽掀开锦被,赤脚走到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张用羊皮拼成的巨大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诸侯国疆界。他的手指颤抖着,从“楚”字所在的位置,一路向北,划过陈、蔡、郑,最后停在“晋”。“重耳新丧,这是天赐的时机。”熊恽的眼睛重新燃起火焰,“陈、蔡二国本就该是楚国的属臣,如今却倒向晋人。至于郑国——”他的指甲在“郑”字上狠狠一划,“那个墙头草,该让他付出代价了。”商臣心中一动:“父王要北伐?”“不叫北伐。”熊恽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长的阴影,“叫收复。叫天下人知道,中原的霸主,从来只有一个。”“可是朝中大夫们……”商臣欲言又止。“那些懦夫!”熊恽猛地拍向地图,惊得烛火摇曳,“他们被晋国吓破了胆!可寡人还记得城濮之战前,楚国是何等威风!诸侯朝贡的车队能从郢都排到汉水!”商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这个曾经逐鹿中原的男人,如今只剩下对往日荣光的偏执追忆。他知道父亲是对的——晋文公的死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更知道,朝中那些被晋国打怕了的老贵族,不会支持一场冒险。除非……“若真要出兵,”商臣缓缓开口,“需一位能压服众将的统帅。”熊恽猛地转身:“你有合适人选?”商臣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子上大夫,如何?”“斗勃?”熊恽皱起眉。斗勃,字子上,以稳健持重着称。城濮之战时,斗勃是少数力主撤军、保全楚军主力的将领之一。战后,他也一直反对与晋国正面冲突。“正是。”商臣道,“子上大夫是主和派之首。若用他为帅,一则可堵主和派之口,二则——”他顿了顿,“胜了,是父王慧眼识人;败了,责任在他。”熊恽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带着痰音和寒意。“好,好。”他拍着儿子的肩,“不愧是寡人的太子。就这么办。”商臣躬身退出寝殿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冬日的晨风吹过回廊,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侍从斗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太子,真要荐子上为帅?”商臣没有回头:“怎么,你觉得不妥?”“子上大夫与令尹成嘉是至交。”斗廉低声道,“而令尹他……”“令尹是父王最信任的人。”商臣截断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正因为如此,子上才必须挂帅。”斗廉不解。商臣望向北方,那里是晋国的方向:“你记住,这一仗无论胜败,回来的都不能是一个完整的子上。”三日后,楚王宫正殿。青铜炉鼎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中的寒意。楚国众大夫分列两班,玄端朝服在昏暗光线下如一片沉郁的鸦群。熊恽高坐王位,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商臣侍立左侧,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终停留在前排那个挺拔的身影上。“诸卿,”熊恽的声音响起,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晋侯重耳死了。”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寡人昨夜占卜,”熊恽继续道,“得‘复’卦。爻辞曰: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他顿了顿,“天意要楚国复其正道,复其霸业。”大夫们开始窃窃私语。前排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正是令尹成嘉。“大王,”成嘉声音浑厚,“晋文公新丧,确是天赐良机。然我国去岁大旱,仓廪未实,此时兴兵……”,!“令尹多虑了。”商臣突然开口,引得众臣侧目。他向前一步,朝父亲一揖,转向成嘉:“正因为去岁大旱,才更要出兵。陈、蔡、郑诸国,哪个不是沃野千里?取之,可补我国之虚。”另一位老臣出列,是大夫蔿吕臣,以直言敢谏闻名:“太子此言差矣!晋国虽丧君,其国力未损。先轸、赵衰等皆在世,且晋侯姬欢年少气盛,正欲立威。此时伐郑,必引晋国来救,恐重蹈城濮之覆辙!”“蔿大夫是怕了晋国?”商臣的声音陡然转冷。“老臣怕的,是楚国儿郎白白流血!”蔿吕臣毫无惧色,“城濮一战,楚国精锐折损近半,至今未复!大王,三思啊!”殿中气氛骤然紧张。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能听见刀剑相击之声。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大王,臣有一言。”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说话之人。他站在成嘉身侧,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正是大夫斗勃,字子上。熊恽向前倾身:“子上请讲。”斗勃出列,朝服下摆纹丝不动:“晋国强,是事实。楚国需休养,也是事实。然——”他话锋一转,“若因惧晋而龟缩不出,诸侯将如何看待楚国?依附我国的陈、蔡,会否彻底倒向晋国?臣以为,此战不在灭郑,而在立威。”蔿吕臣怒道:“既要立威,何须大动干戈?遣一使责问郑国背盟即可!”“郑国国君姬兰,是晋文公扶立的。”斗勃平静回应,“遣使责问,无异于对牛弹琴。唯有大军压境,让郑人看到楚国的决心,让诸侯看到楚国的战车依然能驰骋中原。”商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以稳健着称的子上,竟会支持出兵。熊恽的手指敲击着王座扶手:“子上以为,此战当如何打?”“速战速决。”斗勃道,“以精兵直扑郑国都城,围而不攻,逼郑国求和。同时分兵威慑陈、蔡,令其重新纳贡。晋国若来救,我已在郑国站稳脚跟,可凭城坚守;晋国若不来,郑国必降。如此,楚国兵威可复,又不必与晋国死战。”殿中又是一片议论。这番谋划,既满足了主战派的进取之心,又顾全了主和派的谨慎之虑。成嘉看向斗勃,眼中满是忧虑。他太了解这位老友了——斗勃看似支持出兵,实则是以进为退,想用一场有限的军事行动,避免未来更大规模的战争。可成嘉更了解楚王熊恽,他要的,从来不只是郑国的屈服。“好!”熊恽猛然拍案,“子上之言,深得寡人之心。此战,就由你挂帅!”斗勃一怔,旋即深深躬身:“臣,领命。”“寡人予你战车三百乘,甲士三万。”熊恽道,“十日内,誓师出征。”“臣必不负王命。”斗勃的声音平静无波。商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计划的第一步,成了。朝会散后,斗勃被成嘉拉到了令尹府。“你为何要揽下这差事?”一进书房,成嘉便屏退左右,急声道,“你明知道大王要的不只是郑国!”斗勃在席上坐下,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正因为知道,我才必须去。”“你这是往火坑里跳!”成嘉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太子力荐你为帅,你以为真是看重你的才能?他是要你当替罪羊!胜了,功劳是他举荐有方;败了,你就是葬送楚军的罪人!”斗勃慢慢饮着茶。茶是陈茶,带着一丝苦涩。“我知道。”他说。“知道你还——”“正因为知道,才必须是我去。”斗勃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枯枝,“若换作主战派的将领,比斗越椒,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不顾一切攻打郑国,甚至会主动迎击晋军,以求大胜立功。那才是真正的火坑。”成嘉沉默了。“我去,至少能控制局面。”斗勃继续道,“我会按计划行事:速至郑国,围城施压,若晋军来,便见机后撤。楚国需要一场体面的威慑,而不是一场赌上国运的死战。”“可大王要的是胜利!是重振霸业!”“霸业?”斗勃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子孔兄,你我都见过真正的霸业。大王饮马黄河,问鼎中原,那是何等的威风。可你我也见过霸业如何崩塌——城濮一战,楚军尸横遍野,黄河水都被染红了。大王老了,他只想在死前再看一眼往日的荣光。可楚国不是他一个人的楚国,是三军将士的楚国,是百万庶民的楚国。”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铜剑前。“我会尽力保全楚国儿郎的性命。”斗勃抚摸着剑鞘上斑驳的纹路,“至于功过,留给后人评说吧。”成嘉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位老友。“何时出发?”“三日后。”斗勃转身,“大王给的十日,是给粮草调集的。我只需三日准备。兵贵神速,尤其是在冬天——晋国人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季节出兵。”,!“晋国人……”成嘉喃喃道,“你说,晋国真的会坐视郑国被围吗?”斗勃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千里山川,看到了那座正在举办国丧的晋国都城。“晋文公虽死,晋国虎狼之性未改。”他轻声道,“他们一定会来。只是不知道,来的是谁,来得有多快。”几乎就在楚王宫朝议的同时,晋国都城绛,正沉浸在一片素白之中。晋文公重耳的灵柩停放在太庙。晋国上下都知道,这位开创霸业的君主,需要一场足够隆重的葬礼,来向天下昭告晋国的强盛——哪怕他已然长眠。晋襄公姬欢跪在灵前,一身斩衰孝服。这位新君面容继承了父亲的重瞳,却比父亲多了几分阴郁。他跪得笔直,仿佛一尊石像,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焦躁。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却沉稳有力。“君上。”声音苍老,却如金石相击。姬欢没有回头:“先轸大夫。”中军元帅先轸走到灵柩旁,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棺木。这位跟随重耳流亡十九年、又在城濮大败楚军的晋国第一名将,此刻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探子来报,”先轸低声道,“楚军动了。”姬欢猛地抬头:“果然?”“三百乘战车,三万甲士,主帅斗勃。”先轸报出情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目标很明确:先伐陈、蔡,再攻郑国。”“郑国……”姬欢缓缓起身,孝服的下摆在砖石上拖过,“郑伯姬兰是父王扶立的,他若降楚,天下诸侯会如何看晋国?”“会认为晋国的霸业,随着先君一同入土了。”先轸说得毫不客气。姬欢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他虽是君主,却深知眼前这位老将在晋国的分量——没有先轸的支持,他的君位坐不安稳。“元帅以为,当如何应对?”“打。”先轸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如何打?”“楚军长途奔袭,粮草转运困难。我军以逸待劳,可半道击之。”先轸走到太庙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向一处,“泜水。这里是楚军攻郑必经之路。若在此设伏……”“若楚军不渡河呢?”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两人转头,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将领走进太庙。他身披甲胄,腰佩长剑,眉宇间与先轸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书卷气。正是先轸之子,晋国下军佐先且居。先轸看了儿子一眼:“说下去。”“斗勃不是成得臣。”先且居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细长,不像武将,倒像文臣,“城濮之战,成得臣急功冒进,才给我军可乘之机。斗勃用兵,以稳着称。他若见泜水对岸有伏兵,必不会轻易渡河。”“那你的意思,是放任楚军攻郑?”先轸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先且居摇头,“要打,但不能在泜水打。我军应直扑蔡国——楚军攻陈、蔡,后方必然空虚。若我军在蔡地大破楚军偏师,斗勃必回师来救。届时,我军再以主力在郑国边境以逸待劳……”“太冒险。”先轸打断儿子,“分兵两路,若一路有失,满盘皆输。况且,谁为先锋攻蔡?”太庙中安静了片刻。姬欢突然开口:“阳处父。”先轸父子同时看向年轻的君主。“父王生前常言,阳处父有急智,善用奇兵。”姬欢道,“攻蔡需速战速决,正需他这样的人。”先轸沉吟不语。阳处父是晋国大夫,确实以智谋着称,但此人出身不高,在军中威望有限。让他独领一军……“臣愿为监军。”先且居突然道。先轸猛地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明白儿子的意思——有先氏子弟在,可压服众将,确保军令通行。“好。”姬欢拍板,“就以阳处父为主将,先且居为监军,率战车两百乘,甲士两万,即日出发,驰援蔡国。中军主力由元帅统领,随后开赴郑国边境。”“臣,领命。”先轸和先且居同时躬身。走出太庙时,天已黄昏。细雪开始飘落,落在绛都的青石街道上,很快化成了湿冷的泥泞。“你不该主动请缨。”先轸突然说。先且居脚步顿了顿:“父亲是担心我?”“我是担心阳处父。”先轸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此人智计有余,但心胸狭窄,好大喜功。你与他同军,需处处小心。”“孩儿明白。”“你不明白。”先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儿子。老将的眼中,是罕见的忧虑:“这一仗,不只是晋楚之争,更是新君立威之战。姬欢年轻,急于证明自己不逊于先君。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求胜——哪怕这个代价,是你我的性命。”先且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父亲,还记得我十岁时,您教我读《六韬》吗?孩儿一直记着。但父亲,有些仗,明知危险,也必须打。因为不打,输掉的就是晋国的未来。”,!先轸久久地看着儿子,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回来。”“父亲保重。”父子二人在风雪中分道扬镳,一个回府点兵,一个去军营传令。他们都清楚,这一别,也许就是永诀。当夜,晋国军营灯火通明。战车的轮轴吱呀作响,甲士的脚步声沉闷如雷。阳处父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等了太久了。出身寒微,凭才智一步步爬到大夫之位,却始终被那些世卿贵族压着一头。如今,机会终于来了——独领一军,对抗楚国的名将斗勃。只要此战得胜,他阳处父的名字,将镌刻在晋国的功勋柱上,与先轸、赵衰这些世家名臣并列。“阳大夫。”先且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阳处父转身,脸上已换上谦逊的笑容:“先将军。有将军为监军,此战必胜。”先且居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中年人,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他点点头,没有多言:“时辰不早,该出发了。”号角响起,划破冬夜。晋军如一条黑色长龙,蜿蜒出城,消失在北方风雪中。楚军推进的速度,比斗勃预想的还要快。陈国几乎是不战而降——当楚国的战车出现在城下时,陈侯的使臣已经捧着降表等在城门。这个夹在晋楚之间的小国,早已习惯了在两大强国间摇摆求生。蔡国则是另一番景象。蔡侯姬甲午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楚军,脸色惨白。他今年刚满四十,却已早生华发。继位十余年,他一直在晋楚之间走钢丝,去年终于倒向晋国,本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却不料晋文公死得如此不是时候。“君上,守还是降?”司马蔡季低声问。“守?”姬甲午苦笑,“你看楚军阵势,守得住吗?”蔡季顺着君主的视线望去。楚军已在城外三里扎营,营寨连绵,旌旗如林。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攻城器械——楼车、冲车、投石机,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显然,楚军是有备而来。“可若降了,晋国那边……”蔡季欲言又止。“晋国?”姬甲午的笑容更苦了,“晋文公死了,新君能不能稳住局面还两说。他们会为了一个蔡国,跟楚国死战吗?”话音刚落,城下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擎楚军旗帜,在箭程之外勒马,朝城头大喊:“蔡侯听真!楚王有令:限尔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可保宗庙不绝!若敢抗拒,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喊声在寒风中回荡,城头守军一阵骚动。姬甲午闭上眼睛。他想起去年朝见晋文公时,那位霸主的话:“蔡侯既归附晋国,晋必保蔡国周全。”可如今,晋国的援军在哪里?“君上!”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城头,“北、北面!晋军!晋军的旗帜!”姬甲午猛地睁眼,扑到城墙另一侧。果然,在北方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滚滚而来。烟尘前端,赤色的晋国大旗隐约可见。“是晋国!晋国来救了!”城头爆发出欢呼。蔡季却皱起眉:“不对,人数不对。”姬甲午也看出来了。来的晋军最多两万,战车不过两百乘。而城下的楚军,是三万精锐。“是先锋。”姬甲午喃喃道,“晋国主力还在后面。”“那我们是守,还是……”蔡季看向君主。姬甲午看着城外楚军营寨,又看看北方逼近的晋军,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他咬牙道:“传令,四门紧闭,固守待援!”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将把蔡国拖入怎样的地狱。楚军大营,中军帐。斗勃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用陶土塑出蔡国都城及周边地形,楚军营地用红色小旗标注,而北方新出现的晋军,则插上了黑色小旗。“晋军主帅是谁?”他问探子。“大旗上是‘阳’字,监军旗是‘先’字。”“阳处父,先且居。”斗勃缓缓重复这两个名字。阳处父,他听说过,晋国谋臣,但从未独领一军。先且居,先轸之子,这倒是个值得注意的对手。“兵力多少?”“战车约两百乘,甲士两万左右。”帐中众将交换着眼神。楚军三万对晋军两万,兵力占优,但晋军以逸待劳,且背靠蔡国城池,不可小觑。“将军,”副将斗源出列,“末将愿率本部五千人,迎击晋军先锋!”斗勃摇头:“不急。晋军此来,必是想与蔡军内外夹击。我们若分兵迎战,正中了他们下怀。”“那将军的意思是?”“围点打援。”斗勃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传令,围城部队后撤三里,让晋军进城。”“让晋军进城?”斗源不解。“蔡国小城,存粮有限。两万晋军进城,粮草压力陡增。而我军在外围困,以逸待劳。待其粮尽,不战自乱。”斗勃顿了顿,“况且,我怀疑这支援军只是诱饵。晋国主力,恐怕还在后面。”,!话音刚落,又一探子冲进大帐:“报!晋军中军主力已出绛都,主帅先轸,兵力不下五万,正朝郑国边境疾进!”帐中一片哗然。斗勃的瞳孔骤然收缩。先轸!晋国第一名将,竟然亲自出马了。而且目标不是蔡国,是郑国。“好一个阳处父……”他喃喃道。“将军何意?”斗源问。“阳处父这两万人,是疑兵。”斗勃的手指重重点在郑国的位置,“先轸的真正目标,是逼我在郑国决战。若我被拖在蔡国,郑国危矣;若我回师救郑,阳处父便可与蔡军合兵一处,袭我后路。”帐中陷入死寂。众将都听明白了——晋国这一手,是阳谋。无论楚军如何选择,都陷入被动。“那……我们该怎么办?”斗源的声音有些干涩。斗勃盯着沙盘,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传令,”他缓缓道,“全军拔营,北上泜水。”“北上?”“晋军想逼我在郑国决战,我偏不去。”斗勃直起身,“蔡国已在我掌控之中,不必急于一时。我要在泜水摆开阵势,看先轸敢不敢渡河来战。若他敢,我凭河据守,以逸待劳;若他不敢,我便从容回师,与郑国守军内外夹击先轸。”“可阳处父那边……”“留五千人监视蔡国,足矣。”斗勃眼中闪过寒光,“阳处父若敢出城追击,我要他有来无回。”军令传下,楚军大营立刻忙碌起来。战车套马,甲士披甲,辎重装车。没有人注意到,在营寨远处的山岗上,几个身影正透过枯树的缝隙,冷冷注视着这一切。“楚军要动。”晋军斥候压低声音。“回禀阳大夫。”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泜水,这条中原腹地的河流,在这个冬天显得格外苍凉。河面尚未完全封冻,浮冰随着灰黄的河水缓缓流淌。两岸的芦苇早已枯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河北岸,晋军大营连绵十里,旌旗猎猎;河南岸,楚军营寨森然列阵,戈戟如林。两军隔河相望,已三日。晋军中军大帐,先轸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远眺对岸楚军营寨。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老将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楚军阵势严整,无懈可击。”先且居不知何时来到父亲身后,他刚从蔡国前线赶回,一身风尘。“阳处父那边如何?”先轸没有回头。“按兵不动。楚军留了五千人监视蔡国,他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先轸冷笑,“他是想保存实力,等我与楚军死战,他再来捡便宜。”先且居沉默。他知道父亲对阳处父素无好感,但此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父亲,这样对峙下去,于我军不利。”他低声道,“我军劳师远征,粮草转运困难。楚军背靠陈、蔡,补给容易。拖得越久,我军越被动。”“我知道。”先轸终于转身,走下了望台,“所以,该打破僵局了。”“如何打破?”“激斗勃渡河决战。”“斗勃用兵谨慎,不会轻易渡河。”“所以,要给他一个不得不渡的理由。”先轸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传令,明日拂晓,全军后撤十里。”“后撤?”先且居一怔。“后撤,让出渡口。”先轸道,“我要让斗勃以为,我军粮草不继,准备退兵。他若想追击,就必须渡河。”“可万一他不追呢?”“他会追的。”先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楚王熊恽要的是一场胜利,一场足以向天下宣告楚国复霸的胜利。斗勃若坐视我军安然退走,回国无法交代。”先且居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为何晋文公生前常说“得先轸,如得十万兵”。这位老将不仅善战,更善谋人心。“那若楚军真渡河,我军如何应对?”“半渡而击之。”先轸吐出五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腥气。当夜,晋军大营悄然动作。战车套马,帐篷收起,辎重装车,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为防楚军察觉,营中篝火不减,甚至还留了小股部队在河边巡逻,装作一切如常。但对岸的楚军,还是发现了异常。“晋军要跑?”斗源匆匆走进中军帐,脸上带着兴奋。斗勃正在灯下看简牍,闻言抬头:“何以见得?”“巡河士兵发现,晋军营中火光虽在,但人影稀疏。且听见隐约的车马声,似在拔营。”斗勃放下简牍,起身走到帐外。对岸晋营的火光依旧,但在久经沙场的将领眼中,那些火光太整齐、太规律了——像是刻意维持的假象。“你怎么看?”他问身侧的谋士屈荡。屈荡是楚国屈氏子弟,以智谋着称。他捻着短须,沉吟道:“晋军远来,粮草转运不易。对峙三日,消耗巨大。此时退兵,合情合理。”,!“也可能是诱敌之计。”斗勃道。“确实可能。”屈荡点头,“但将军,若晋军真退,而我军坐视不理,回国后如何向大王交代?大王要的,是胜利。”斗勃沉默。屈荡说出了他最深的担忧。楚王熊恽要的,不是稳妥的平局,而是足以振奋国人的大胜。若让晋军安然退走,即便夺了陈、蔡,逼降了郑国,在朝中那些主战派眼中,也是失败。“况且,”屈荡继续道,“即便真是诱敌,我军也可从容应对。明日拂晓,先派小股部队渡河试探。若晋军真退,大军再渡河追击;若是陷阱,损失也不大。”斗勃望着对岸的点点火光,久久不语。寒风吹过河面,带来刺骨的湿冷。他想起出郢都前,太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楚王拍着他肩膀说“寡人等你的捷报”;想起城濮之战后,成得臣自刎谢罪时的那摊鲜血。“传令,”他终于开口,“明日拂晓,斗源率三千人为先锋,渡河试探。若晋军真退,大军随后渡河追击;若遇伏,即刻退回,凭河固守。”“末将领命!”斗源兴奋地抱拳。屈荡却微微皱眉。他听出了斗勃话中的犹豫——这位主帅,似乎已预感到什么,却无力改变。当夜,斗勃一夜无眠。天将拂晓时,他走出大帐,望向东方。天空是铁灰色,泜水的流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将军,起雾了。”亲卫递来大氅。斗勃接过,披在身上。河面上果然起了雾,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很快便浓重起来,将对岸的晋营完全笼罩。这不是好兆头。浓雾利于伏击,也利于撤退。“将军,先锋已准备就绪。”斗源披甲而来,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战意。斗勃看着这个年轻的族弟,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这般热血,这般渴望建功立业。可城濮一战,浇灭了他所有的热血,只留下无尽的谨慎。“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将军放心!”斗源翻身上马,朝渡口驰去。战鼓擂响,楚军先锋开始渡河。因为雾大,渡船行进缓慢,士兵们紧握兵器,警惕地注视着对岸。但直到第一批船只靠岸,对岸仍是一片死寂。“晋军真的退了!”上岸的士兵欢呼。消息传回南岸,楚军大营一阵骚动。斗勃却皱起眉——太顺利了,顺利得令人不安。“将军,大军是否渡河?”屈荡问。斗勃盯着浓雾笼罩的对岸,仿佛要穿透迷雾,看清晋军的真实意图。许久,他缓缓摇头:“再等等。”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对岸依旧毫无动静,只有先锋部队在扩大登陆场,并派斥候向前探查。“报!”斥候飞马回报,“晋营已空,只留满地灶坑,灶中余烬尚温!”灶中余烬尚温——这说明晋军刚走不久。“将军,机不可失!”众将纷纷请战。斗勃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陷阱。但全军上下的求战情绪,朝中上下的期待,楚王那双殷切的眼睛——所有这些,都在推着他做出决定。“传令,”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大军渡河。”楚军渡河渡到一半时,雾开始散了。冬日稀薄的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泜水两岸。斗勃站在中军战车上,已渡过北岸。他环顾四周,晋军营寨确实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狼藉——倒伏的旗杆、散乱的草料、还有那些尚有余温的灶坑。一切迹象都表明,晋军是匆忙撤退的。“将军,追不追?”斗源策马而来,甲胄上还沾着河水。斗勃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北方,那里是晋军撤退的方向,道路泥泞,车辙凌乱,确实是大军经过的痕迹。“斥候探出多远?”“二十里内未见晋军踪迹。”二十里,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不算远。如果全速追击,一个时辰就能追上。“将军,还犹豫什么?”斗源急道,“晋军仓皇撤退,正是追击良机!若让他们跑了,岂不是白来一趟?”周围的将领也纷纷附和。楚军憋了三天,好不容易渡了河,谁都渴望一场厮杀,一场胜利。斗勃的手紧紧攥着车轼。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先轸,那个在城濮打得楚军丢盔弃甲的晋国名将,会这么轻易撤退?即便粮草不继,也该留下一支断后部队,而不是这样仓皇而逃。“屈荡,”他看向谋士,“你怎么看?”屈荡也在观察四周,眉头紧锁:“晋军撤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故意为之。”“你是说,有埋伏?”“不一定。”屈荡摇头,“若是埋伏,该在渡河时发动。如今我军大半已渡河,若有伏兵,早该杀出来了。”这道理斗勃也明白。可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报!”又一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北方三十里处发现晋军!正在疾行,队形散乱!”,!“再探!”斥候离去,斗源更急了:“将军!晋军就在三十里外,此时追击,必可大获全胜!”斗勃看着众将期盼的眼神,终于,缓缓点头:“传令,全军追击。但需保持队形,不可冒进。前军与中军距离不得超过五里,后军留守渡口,确保退路。”“末将领命!”战鼓擂响,楚军开始向北推进。战车碾过泥泞的道路,甲士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斗勃坐镇中军,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地形。这一带是平原地带,间或有丘陵起伏。路旁是枯败的树林,在冬日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军队行进的声音。一个时辰后,前军已追出二十里,仍未见晋军踪影。“报!前方发现晋军丢弃的辎重车辆!”斗勃心头一跳:“多少人看守?”“无人看守,车上粮草已被搬空,只余空车。”斗源笑道:“晋军这是慌不择路,连车都扔了!”“不对。”屈荡突然道,“将军你看,这些车的车辙。”斗勃跳下战车,蹲身查看。泥泞中的车辙很深,说明车上原本载着重物。但如果是仓皇撤退,为何要载着重物跑这么远才丢弃?“这些车,是故意扔在这里的。”斗勃缓缓起身,脸色变了,“传令,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撤回泜水!”“将军?”斗源不解。“来不及解释了,快——”话音未落,东面山岗上,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楚军听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山岗上传来,说的是字正腔圆的雅言,在冬日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晋国大司马阳处父在此!尔等已中我家元帅之计,陷入重围!若想活命,速速投降!”:()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