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两间屋子里同时醒来。
这一回不用再确认什么。
左边是出租屋七楼的天花板,墙角那道裂缝还在,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右边是福安卧室的圆形顶灯,窗帘缝里漏进一线金黄,落在枕头边。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我眨了眨眼,把左边的手抬起来揉了揉脸,右边的手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
刮胡子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福安那边,我已经在用着乐仪的身体洗脸了。
冷水扑上脸,抬起头,镜子里一张明艳的脸,金色双马尾,耳钉在晨光里闪。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拢到脑后,拿皮筋扎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看着像要去上课的女学生。
才几天工夫,这套流程已经熟得不用想。
第一天我醒来要在心里念两遍“不是梦”,第二天我盯着两张天花板发呆,到了今天,我已经能一边刮胡子,一边想冰箱里还缺什么菜。
两具身体,两份人生,一个我。
白天我是滨江大学的讲师,晚上我是福安老小区某户人家的媳妇。
这日子头两天过起来像踩在钢丝上,今天踩上去,已经不那么晃了。
今天有个正事。昨天季修说了,要请假陪我去做检查。
早上七点半,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在玄关换鞋,季修已经把车钥匙挂在了手指上等我。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大概是新理的,鬓角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要办大事的郑重。
“紧张吗?”他问。
“还好。”我说,“查完就安心了。”
“嗯。”他点头,“查完了咱们去吃点好的,你想吃什么,咱就吃什么。”
我弯腰系鞋带,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我查了,说是得空腹,抽血才准。粥我给你盛好了,搁锅里,查完回来再喝。”
我心里动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别开目光,先去按电梯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在三楼。
挂号,排队,问诊,抽血,CT,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报告,季修一趟一趟地跑,买水,问护士,又把片子取回来,在手里攥着,比我还紧张。
护士在叫号台喊名字,“乐仪,乐仪在吗。”
我坐在椅子上,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那个名字是我。
前天它还属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现在我顶着它坐在医院里,用她的脸,用她的指纹,用她丈夫一路小跑着替她取回来的片子。
“在。”我站起来,应了一声。
诊室里,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把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阵。
“大脑没有出血,没有骨折,各项指标都正常。”他推了推眼镜,“你们说的记忆缺失,在外伤后很常见,医学上叫逆行性遗忘。有可能慢慢恢复,也有可能有一部分一直想不起来,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那她以前的事……”季修问。
“想不起来就不必强想。”医生说,“身体是好的,日子是往前过的。家属不用太担心,让病人放轻松,顺其自然就行。”
我坐在那儿,把医生的话听完,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松下来。
从今天起,“失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它成了病历上一行正式的字,有医院的章,有医生的签名,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乐仪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欠了多少花呗,在哪个车友群里跟人吵过架,全被这一行字轻轻盖过去了。
往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了解释。
她忘了,她重新开始。
我偏过头看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