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太阳从云缝里重新露出来,把湿漉漉的路面照成一片金。
我拎着鲫鱼走出骑楼,踩着水洼往回走,把水面上的天光踩碎成一片一片。
黄昏的时候,两边的天一起暗下来。
福安这边,我把菜拎回家,淘米,择菜,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南坪那边,我坐在办公室,把最后一份作业改完,钢笔搁下,伸了个懒腰。
晚霞从两个方向的窗户同时照进来,橘红色的,铺在两种人生上。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汽升起来,忽然想,这日子这么过,好像也能过。
白天我是个讲师,教孩子们信道容量,教他们怎么在噪声里把信号捞出来。
晚上我是个妻子,给一个从牢里出来,从没被人好好爱过的男人做饭。
他以为自己在照顾一个失忆的妻子,其实是我在照顾他,用他的老婆的身体,用我自己的心。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过起来,居然挺踏实。
手机响了一声,是季修发来的微信:“下班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家。晚上想吃什么?”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回了三个字,随便你。
发出去又补了一句:“买了鱼,清蒸。”
那边回得很快:“好。”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那,今天辛苦你了。”
我盯着那句“辛苦你了”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丈夫对妻子说“今天辛苦你了”,本来是极平常的一句话,可我知道,以前那个人,大概一次都没听他这样说过,也没让他这样说过。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稳稳的。
南坪那边,我背上包,锁好办公室的门,走下楼梯,老校门在暮色里亮起灯来。
两具身体,两条回家的路。
我在两个方向同时迈开步子,走得一样稳。
第二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炸了。
福安这边,我用着乐仪的身体,睡得正沉,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一下,最后干脆连成一片。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一亮,车友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
“仪姐呢,出来说句话。”
“听说你没事了,聚一个啊。”
“劫后余生,必须烧烤。”
“老地方,车行门口,今晚。”
底下还有人发了个“祝仪姐早日康复”的表情包,跟了一溜加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往上翻了翻,阿标在半夜私信过一条:“姐,醒没醒?醒了吱一声,哥几个都想看看你。”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这三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占了她的身体,用她的脸,用她的丈夫,那她的朋友呢,她的圈子呢。
那些在她出事后第一时间跳出来关心她的人,我总不能一辈子不搭理。
我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把常说话的几个名字记下来,阿标,陈老板,大头,一个比一个糙,全是骑摩托的。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打开衣柜。
左边一整排皮衣,黑的,白的,红的,铆钉像兽牙一样排成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