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头,假装什么都没察觉,直起身,把托盘搁下。
他安静了两秒,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这裤袜……是不是又买了新的?”
“就那条。”我用乐仪的身体说,“开档那条,洗了晾着呢,这条是之前买的。”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含糊着,“我就说……看着眼熟。”
我弯下腰,把托盘底下的水渍擦了擦。
这次弯腰的弧度更大,T恤几乎整个滑到腰上,腰线以下,黑色的油亮丝面裹着臀,在灯光下绷出饱满的弧形,那圈勒出来的软肉跟着晃了晃。
他移开目光,呼吸乱了一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本体这边,我把这点笑压回肚子里。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端着托盘退了出去,带上门。
书房里就剩我和季修两个人,他这才像想起正事似的,把茶杯放下,“行了,说正经的。你上周说的那个不动点,我后来又想了一版,你听听。”
他翻出草稿纸,我凑过去看。
两个人对着那几行公式讨论起来,我一边听他说,一边脑子转得飞快,偶尔插一句,他眼睛就亮一下。
水壶在厨房咕嘟咕嘟地响,我用着乐仪的身体把碗筷收拾了,又蹲下身擦了一圈灶台,水声哗哗的,混着书房里他讲推导的声音,一左一右,全灌进我脑子里。
书房的灯是暖黄的,拢成一小圈,照着我们摊开的演算纸。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九月初的夜风从纱窗漏进来,带着楼下那棵老樟树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飘来的炒菜香。
楼下的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路灯把一地的碎光筛进院子里,明明灭灭的。
我偶尔抬头,能看见他伏案的侧脸被灯照着,眉毛微微皱着,指节抵着下巴,跟当年在实验室里一模一样。
讨论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头,“你说……要是我堂妹跟你处对象,我还跟你这么讨论推导,会不会怪怪的?”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随便想想。”他笑了笑,又低头去看草稿纸,“你俩要是成了,你就是我妹夫了,那咱们还叫兄弟吗?改叫亲家了?”
“……你想得真远。”我说,“八字还没一撇。”
“我堂妹那人,”他头也没抬,声音却带着笑,“要是认定了谁,可死心眼了。你等着吧。”
我听着他说这话,心里那点发虚又浮上来,嘴上却没接。
窗外,九月的暮色沉下来,楼下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
远处有人在收摊,铁皮声哐当哐当地响,晚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角一荡一荡的。
我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那点发虚又顶上来了。
下周日,晚上七点,江边潮汕菜。日子定了,人却没什么底。
我这是要去见一个记性比谁都好的姑娘。而她记着的,是那个穿着灰色外套跑前跑后的罗杰。
晚上回南坪,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本该改卷子,脑子里却来回转着季修晚上那番话,手机都摸出来了,又放回去。
她说你当年帮了她大忙,想当面好好谢谢你。她说那天你去接她,穿一件灰色的外套。她说你话不多,但很稳当。
我盯着空白的屏幕,白天书房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
季修说那番话的时候,我一边应着话,一边还分着神想今晚的建模,可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还在脑子里排着。
跟那晚默写推导时一样,明明分着神,却记得更牢。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南坪的夜沉下来,七楼的窗台正对着江。
远处江面浮着一层碎光,对岸高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蓝的白的,倒映在水里,像谁把一城的灯火都揉碎了撒下去。
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江水的凉,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墙,一晃,又暗了。
我看着那片夜色,心里那点念头转了两圈,又自己按下去。
至于那个“灰色外套”的姑娘,我还没见着,却已经把她记着我的话,反反复复想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