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滨江,热得像个蒸笼。
傍晚刚下过一场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停了,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把整个老城区罩在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里。
夜里十点,罗湾区的江边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大排档的烟火气混着江风往脸上扑,塑料凳上坐满光膀子的大哥,冰镇糖水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
整条夜市街的霓虹灯牌全亮着,红的蓝的紫的,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被脚步踩碎又聚拢,像谁把一整盒彩色玻璃糖撒了一地。
“阿强砂锅粥”的招牌是块老式灯箱,繁体字,黄底红字,在蒸汽里一明一灭。
摊主们用粤语吆喝,油锅里噼啪作响,白汽一团团升起来,被霓虹灯染成粉的蓝的,再从人群头顶漫开,消散在夜空里。
我绕过两桌划拳的,在“阿强砂锅粥”占了个靠江的位子,等季修。
我们这行人有个毛病,聚在一起就得吃饭,吃什么无所谓,得有张桌子。
季修说他下班晚,职高那边下午连着四节课,站一天腿都软,让我先点,他马上到。
“老板,两份虾蟹砂锅粥,一碟炒粉,再来两瓶冰豆浆。”
“豆浆?”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上下打量我,“大热天的,不喝点啤酒?”
“不喝,我们都不喝酒。”
老板娘笑了一声,转身去下单。这就是滨江的好处,谁也不觉得你不喝酒是什么怪事,顶多当你是开车来的。
我靠着椅背吹江风,看对面江岸的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江面很宽,水是黑的,灯是金的,中间那道跨江大桥横在水上,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缓缓向两岸爬。
雨后水汽重,对岸的楼群灯影在水面上晕开,像一幅没干透的画,哪哪儿都带着湿气。
上游更远处,港区的灯火亮成一片,红红绿绿的灯柱立在夜里,船鸣声隔着一两公里传过来,闷闷的,拖得很长,像这座城市在打哈欠。
八年了。
八年前我在这个城市读博,和季修同一个实验室,同届,同方向,连工位都挨着。
那时候我们俩都以为,这辈子会一直在这条道上走下去,读博,发论文,进高校,做出点名堂。
结果一个进了职高,一个在二本混日子。
季修到的时候,砂锅粥刚端上桌,热气腾腾。他比上学那会儿瘦了一圈,脸上有点灰,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就笑。
“来晚了,堵车。”他拉开凳子坐下,先给我倒了杯豆浆,“你下午的课几点结束的?”
“四点。”我给他盛粥,“然后去图书馆改了一下午课件。”
“通信原理?”
“嗯,信号与系统,两个班换着上。”
季修夹了一筷子炒粉,嚼了两口:“我记得你当年研究的是无线通信。”
“现在也教这个。”我舀了勺粥,“二本的教材讲得浅,学生能跟上就不错。”
他没接话,低头喝粥。
我了解他,这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我们读博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会落到今天这步。
他毕业那年出事,坐了三年牢,出来以后顶着“有污点的博士”的名头,没有大学肯要他,最后去了宝湾区的滨江职业技术学院教专业课。
职高生基础差,但重义气,有几个学生把他当哥,他也就这么干着。
“你爸还劝你考编吗?”我问。
“劝。”季修放下勺子,“他托人问过,大学进不去,中学要关系,编制更难。我懒得折腾,职高干着挺好,工资低点,但图个踏实。”
“你妈呢?”
“我妈倒不催。”他笑了笑,“她就在家管账,远程看着公司,整天说我现在这样挺好,别想太多。”
柳烟是这个意思,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