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了,方觉这亭中与外头堪称两重天,暖得叫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甚而这炭也是上好的,全然不呛人,亦没有半分异味。
她朝他屈了屈膝盖,跪坐在炉火旁的雪白软垫上,拿起摆在一边的火钳翻动起来。
暖融融的温度如同一股浪潮,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陈若迎眉头舒展开来,微不可查地呼了口气。
再度想到那男人,他的身份,大抵不是个简单的侍卫,地位约莫要再高些。
陈若迎将炭火翻得更旺一些,银色的炭块上透出澄澈的火红,她脸上也被烤得泛红,唇瓣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干完了活,当然没必要再留,陈若迎正要退去,又听他开口:“你且就在此看着些炭火。”
他坐在亭下,手上握着一卷书,颈上原本的皮毛早已撇下,胸口处微微敞开,古铜色肌肤在白昼下泛着细细的反光。
他鹰眸定在她脸上,见她目光迟疑地盯在地上梅花,便又道:“便在此处折梅。”
他已一锤定音,陈若迎便离远了些,屈膝坐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摘花。
他虽如此说了,但她的动作还是要麻利些。跟个陌生男人共处一室,终究让她有些不适。
细数这几月来遇到的男子,有权有势者皆视人命为草芥,如那位只见过一面的真龙天子,又如那位亲手送她上路的卫大人。
陈若迎敛眉,只盼自个儿这回遇到的是个正常人。
她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平静无波。手指被炭火烤得恢复了知觉,动作也渐渐变得灵活起来。
她低着下巴,知晓头上时不时扫来他的目光,眼睫仍旧低垂。
不过一盏茶功夫,陈若迎结束了采梅的活计。
眼下梅花皆已采进布袋里,她便站身,双手比划着。
绿萼梅本就只是为了添香用,更重要的是采菘蓝,这才是做出绿色的重要原料。
她得去把散落的菘蓝再收集起来。
男人仍旧大马金刀地坐着,他姿态闲适,很有些漫不经心,仿似是少有的放松。
他眸光凝着她那双手,看懂了她的意思。
小太监干完了活,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素日来只有对他百般讨好之人,倒未曾见过对他避之不及……
不,依稀记得也是有的。
月前那个无知放肆的妓女正是如此。
他唇角泛开冷意,心中意味阑珊,不甚在意地扬了扬下巴:“去罢。”
看炭火罢了,难不成还没有其他奴才?
陈若迎再朝他躬身行了一礼,退至林间,将原本散落在地上、已然落了一层厚重霜雪的菘蓝挨个拾起,再度放回布袋子里。
她是背对着那男人,却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聚焦着,几乎要将她穿透。
她佝偻着背脊,不敢叫他看出丝毫不对。
待那些个野草终于采完,陈若迎努力□□步伐,却忍不住加快,逃也似地钻进了那个小小的洞口。
等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霍凛这才悠悠收回目光。
她方才向自个儿行的并非大礼,加之对自个儿并无惧意,显见是没瞧出他的身份。
从前母妃尚且是宫女时,先帝与她相识,亦是没叫她认出来……
霍凛蓦地顿住,只觉自个儿这念头好笑。
一介卑贱阉奴,怎堪与他母亲相比。
他深觉这回散心已然足够,见识了人间疾苦,再回那大殿中应付赵太后并一众朝臣,便觉已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