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迎微微一呕,实在忍不得了,推开那没轻没重的医官,扶着桌沿咳嗽不止。
霍凛眼神发寒,睨他一眼,见少年单薄的肩膀颤动未停,被逼得眼尾浮泪,更是拧眉。
早知此人这般不知轻重,倒不如将少年调去御前后再宣御医来治。
张成礼被瞧得心里发毛,尴尬收回手来。
他晓得自个儿太过了些,伤着贵人的心头肉了,忙道:
“再说话的机会虽是微小,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南山府有专为伶人养嗓子的药,经过下官改良,是再好不过,公公或可一试。”
霍凛道:“当真?”
张成礼连连点头:“前些日子那位升了女官的月季姑娘便拿去许多,昨儿还一连拿走十来包,可见这效用是真真厉害的!”
他本是拿月季给自个儿证明——毕竟前些日子弹琵琶的伶人被陛下钦点为女官,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儿想霍凛却唇瓣扯平,双眸黑沉沉望向端坐着的小太监,凉声:“她是为了你拿药的?”
男人大马金刀坐着,鹰眼微挑,身上气势昭显不愉,张成礼缩一缩脖子,连呼吸也放轻。
陈若迎听他这般问,硬着头皮点了脑袋。
他乍然哼笑出声。
“你二人恩爱至此,为何不顺水推舟,应下那对食婚约?也好叫你们长相厮守。”
“这般费力气推拒,岂非是在耍着玩?”
话至最后一个字,他声音重重落下,满含愠色。
这“耍着玩”的对象便是不明说,二人也清楚是指谁。
陈若迎眼见得罪恩人,又是连连摆手,连脑袋也跟着摇起来。
霍凛见他急得双眉皱起,欲要解释却被哑疾逼得无法张口的模样,心内又是一松——
一个哑巴太监,自个儿同他计较什么呢。
他指向桌上纸笔,冷哂:“写。”
陈若迎深吸一口气,心知自个儿万不能叫他对月季起了不悦,免得扰乱二人出宫计划,深思熟虑之下,方才下笔。
霍凛眸光定在他笔触:奴婢将其视若亲妹,她亦视我为兄,兄妹相处,不曾有半分越界之处。
他又继续:奴婢以残躯了却余生,不敢耽误旁人。
写罢,他搁下笔,朝他微微一笑。
他写来是以作宽慰,然而这笑在霍凛眼中却是苦涩万分,显得他那张清润的脸也变得分外酸楚。
怎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可言。
已这般可怜,霍凛便不再追究这茬,只问:“是何人毒哑了你?你且说来,我自为你做主。”
陈若迎的手倏地一紧。
他说为她做主。
自遭大祸,她何曾没有想过报仇雪恨。日日夜夜蜷缩在床上,想到过往时光,近乎没有一夜好眠。长久在梦中哽咽醒来,心力憔悴。
她有多思念故乡,就有多憎恨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到如今,在封建社会待了这样久,她已清楚自个儿报仇的机会连万分之一也没有。
可在此时,有一人说为她做主。
但他怎么能敌得过,怎么能敌得过万人之上的帝王。
她眼眶盈润,微微摇头,连写字解释的力气也没有。
霍凛见他这般避之不及,沉吟一番,道:“可是那人颇有权势?你莫怕,但凡说来,他必不会有好下场。”
他已许诺至此,小太监却仍是摇头,死也不肯吐露半分。
他心中不喜不耐,只觉自个儿已是仁至义尽,何曾有奴婢得他如此青眼垂怜,偏他是个锯嘴葫芦,半分不领情面。